刻舟求劍_第2章 他咧開嘴笑
」
他咧開嘴笑:「她爸媽早就死啦!摩托車開進河裡啦!」
顧尋吃驚地轉頭看我。
老師冷冷地道:「知道了。你坐下吧。」
4
其實,我保護顧尋,也沒保護多久。
月考,他考了全校第一。
曾經的第一劉小文,不甘心地把顧尋的卷子要過去,翻來覆去地檢查。
末了,他把卷子一丟:「我舅舅剛給我從城裡買了習題冊。下次你等著。」
下次,顧尋考了滿分。
有天,市裡來了個特級退休教師。
他給我們上數學課,講得很帶勁,手舞足蹈,花白蓬鬆的頭髮跟著顫動。
末了,出道題,問:「誰會做?」
底下個個縮脖子,摳手指。
校長直抹額頭上的汗,苦笑:「我們這兒的生源......」
話音未落,後排舉起一隻手。
是顧尋。
他走上講臺,接過老教師手中的粉筆,粉筆「咚咚」地敲擊在黑板上。
寫完了,從頭再看一眼,就把粉筆交還給老師。
老師一把拉住他。
寬大的兩隻手,不住地摩挲著他瘦窄的肩膀:「這道題,在城裡也沒遇到做得這麼快的。」
轉頭,他又激動地對校長說:「這孩子將來必成大器,你們要好好培養他。」
還用他說?
校長看顧尋的眼神,比看他那個全校倒數的兒子可親熱多了。
他笑得,眼角的褶子都能夾十隻蒼蠅了。
從此,顧尋穩坐全校第一。
全鄉統考,就考全鄉第一。
他的座位調到正中間,還可以自己挑選同桌,每次都選我。
轉眼到了六年級。
顧尋仍舊瘦,但個子抽了條。
五官分明,眉目清爽,眼睫毛長得氣死人。
有時,我轉頭看他,託著腮,看很久。
心想,他的腦子是什麼構造?
他的眼睫毛,就不能長在我的臉上?
顧尋發覺了,抬眸看我。
眼神深不見底,如同鎮外那片波浪滔滔的大湖。
片刻後,他移開眼神,溫聲道:「不會寫的題,先放著,等會我教你。」
5
香樟樹街上的人全都想不明白顧家是如何起來的。
他們只是不自覺地開始管顧叔叫「老顧」,管顧尋叫「顧尋」了。
街上跑的汽車倒真是越來越多了。
顧叔一開始只修車,零件和電瓶他都找別人零散地拿貨。
爺爺說這樣弄利潤很有限。
有天晚上關了門,他跟我爺爺就著剩下的炸乾子喝雙溝大麴。
他說:「叔,這回我自己找廠家進的貨。」
爺爺笑瞇了眼睛,朗聲道:「好啊!」
他認識白馬湖上的許多船家,船上也要用電瓶,給顧叔介紹了不少生意。
很快,顧家重新租了門面。
一樓做生意,二樓兩個大房間,父子倆一人一間。
我記得,那年我跟顧尋上初二。
在縣裡的中學讀書,住宿。
週五下午,顧尋比我多上一節數學競賽課,我便站在公交車站臺等他。
身後,商場的大喇叭永遠在叫喊著清倉大甩賣。
手裡的硬幣漸漸捏出了汗。
從那時起,我就總在等他。
等得心裡七上八下。
恍惚間,好像他根本不會來,好像他這個人,根本也不存在。
不過,顧尋每次都奇蹟般地從路口出現。
走到我跟前,順手取下我的書包——我總是豪情萬丈地帶一大堆資料,然後原封不動地由顧尋揹回學校。
鄉鎮公交難得有座位。
但站在他跟前,嘰嘰喳喳地說學校裡的八卦,從來不擔心會摔倒。
顧叔不知怎麼知道的,可以從「貝塔斯曼書友會」
買書。
那邊定期寄紙質目錄過來,我們把想要的書的編碼記下,打電話告訴對方,人家很快算出總價,顧尋就帶著我去郵局匯款。
不僅可以買書。
還可以買粉色包包、指甲鉗、言情小說。
有天,我奶奶上樓喊我回家吃飯,看見我趴在顧尋床上,支著下巴翻一本言情小說。
顧尋永遠是坐在書桌前,算他的數學競賽題。
奶奶當時面色沒變,晚上坐在我床邊,欲言又止,欲言又止。
我忍不住道:「你想說啥?」
奶奶說:「以後,別去顧家了,人家說閒話。你也這麼大了,過了年,十五歲了。」
我一下子漲紅了臉,氣呼呼地道:「不去就不去!」
獨自在家又無聊。
爺爺說:「噘著嘴,真難看,都能掛個油壺!找顧尋玩去!」
奶奶不贊同:「你知道什麼?我們小玲,畢竟,是個女孩子......」
6
中考結束,我和顧尋雙雙考上市裡的重點高中。
震驚了整條香樟樹街。
顧尋考上倒沒什麼。
三年穩坐第一,中考前填志願,校長倚在欄杆邊,悠閒地跟人開玩笑:「顧尋?顧尋肯定報江中啊,不然呢?」
「要是連他都沒考上,我就提把刀,刀到江中校長的辦公室裡!」
他很戲精地揮動著拳頭。
最後也只有十二個人報了。
包括我。
同桌笑我不知天高地厚。
江中是蘇北名校,一本率 99%,上了江中,除非自己發癲,高考考場上打人,大學是穩上的,因此,分數線也驚人地高。
我最好的時候,只考過全校三十二名。
顧尋說:「衝一衝,假如考不上,我讓我爸替你付縣中的擇校費。」
我有點不好意思。
奶奶從小教育我,拿人手短,吃人嘴軟,伸手容易,縮手難。
可顧尋定定看我,低沉的語音太魅惑了:「你想想,要是你考上了,以後在高中,也能天天看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