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侯府的卜卦靈驗得能斷生死、定禍福,唯獨對我祖母趙芷蘭,次次都是兇卦。
人人都笑她命格卑賤,不配扶正,做了二十三年側妃仍要仰人鼻息。
只有我知道,那些所謂天意,全是祖父賀舒年的伎倆。
他騙了祖母半生安分,也磨盡了她最後一絲情分。
正妃早逝,她十八歲執掌侯府中饋,將偌大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條,讓祖父能安心朝堂步步高昇。
可她的付出,換來的是三年一次的假卜卦,是丈夫對亡妻妹妹顧若芸的偏愛縱容,是子女理所當然的索取。
當顧若芸以主母姿態登堂入室時,祖母終於遞上了一紙和離書。
抱起我,淺淺一笑:「馨兒,往後祖母只做自己。」
1
侯府三年卜一卦,我嫌煩,就躲在書案下睡覺,模糊間卻聽祖父在低聲吩咐管家。
「若芸與嫡姐情深,不喜旁人佔了她的位置,今年還是將卦向換成凶兆。」
「左右芷蘭對本侯情深,待百年後許她與本侯同葬,也算對得起她多年操勞。」
芷蘭是祖母的閨名。
祖父不知道的是,祖母先一步進屋,此刻正在屏風後為他打理書畫。
祖父離開後,祖母也從屏風後走出來。
她彎腰將我從桌底抱出來,溫柔地幫我拍去身上的塵土。
我看著她泛紅的眼眶,莫名一陣心疼。
跟著祖母回到院中時,下人正等著請示她採買冬衣一事。
聽到她說命人請了裁縫進府為祖父量制冬衣時,我不免怔了怔。
本能地問了句。
「祖父的冬衣一向由祖母親手縫製,怎地今年交由外面的人去做了?」
祖母伸手摸了摸我微涼的小臉,聲音清淺。
「祖母累了,想偷偷懶。」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又聽門外有人來報,說顧府的二小姐來了。
往常她一來,祖母總會親自去小廚房盯著多加幾個菜。
無比熱情地招待她入席。
只因她是侯府已故正妃的親妹妹,也是祖母年輕時的閨中密友。
聽聞當年祖母入侯府還是她從中牽的姻緣線。
可眼下祖母卻只是淡淡地應了聲,轉頭和下人說她頭風病犯了,不宜待客。
下人們才離開一盞茶不到,祖父便聞訊趕來。
看到祖母正好端端地坐在屋中陪我玩打纓絡時,祖父面上的關切方才掩去些。
「芷蘭,可要人拿著我的腰牌去宮中請了太醫來為你看看?」
祖母聞言頭也不抬。
「我不過是個側妃,哪就敢勞駕太醫前來。」
祖母話裡明明帶著生氣,祖父卻聽著笑出了聲。
「我一猜就知道你是因為今年卜卦一事給急的。」
「你放心好了,我一早去法華寺問過大師,今年定是吉卦。」
「無論如何我都要圓了你當正妃的念想,不會叫你一直屈居側妃。」
祖母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我立馬懂事地退出門外。
貼著門板,聽到她和祖父說。
「賀舒年,你是不是忘了,當初是你許我正妻之位我才答應嫁進來。」
「成親當日你卻騙了我,只是那時我母親病重,我若掉頭回去恐招來閒言碎語令她心焦。」
「為著母親病癒我忍下一時,卻不成想這一忍便忍了半輩子,竟叫你覺得我是個好盤算的。」
祖母說著寒了心。
「賀舒年,往後不要再卜卦了。
」
「你不想做的事我也不會勉強,何必要把別人當傻子戲弄。」
祖父一向在府裡說一不二,祖母也甚少有這樣頂撞他的時候。
再開口他聲音裡也多了幾分怒意。
「你莫不是從下人嘴裡聽到了什麼閒言碎語,好端端的發的哪門子脾氣。」
「罷了罷了,你若實在急得很,我豁出去這張老臉請耆老們來家裡議事破了卜卦這一事,再請旨封你為正妃就是。」
「你再也別提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
祖母卻寸步不讓。
「再爛的事你做得出我卻說不得,你真當我為你家做妾是心甘情願衝著你這個人來的?」
「賀舒年,你太自以為是了。」
兩人越說越急,祖父最後放下狠話。
「妻為夫綱,你如此言行無狀,年前便閉門自省,少出去見客吧!」
說完,他推開門氣洶洶地走了。
2
卻沒走幾步撞上迎面趕來的顧若芸。
她看著祖父陰沉著一張臉,驚慌道。
「姐夫怎麼如此動怒?」
「我剛才好像聽到芷蘭在說什麼卜卦之事,她這麼急著當正妃,姐夫可要成全她?」
說著她的聲音裡帶了幾分哭腔。
「阿姐命苦,嫁進侯府未留下一兒半女便孤苦離世。」
「她在世時最看重正妃之位,姐夫可知是為了什麼?」
遠遠的祖父的聲音透著疲憊。
「這些我都知道,若華心悅我,至死都盼著能夠與我生同衾死同穴。」
「不必你說我也知道該如何做事,不管將來正妃之位歸誰,我都絕不會負了若華的一片真心。」
我聽著一陣懵懂。
轉身回屋去問祖母,祖父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會封您為正妃麼?」
「祖母,您又為什麼一定要當上正妃呢?」
我的話祖母神情一怔。
她嘴角漸漸勾起一抹苦澀,半響後似自言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