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依舊,金依舊_第6章 從今若許閑乘月
「從今若許閒乘月,拄杖無時夜叩門。」
她說是她寫的。
「玉瑩沒寫過後半句。」
「她寫的前半句是,山重水複疑無路。」
我沒回答他,因為我也不知道。
他等了很久,沒等到我接話。
慢慢鬆開了手。
那年冬月,顧昭去了。
喪事辦完,我獨居正房。
阿槿也老了,端茶時手有些顫。
某日她忽然說,「夫人,那年玉氏留下的那些紙還要留著嗎?」
我望著窗外。
「燒了吧。」
她應聲去了。
火光在院中跳了一夜。
我站在窗前,看那些字跡在焰舌裡捲曲、焦黑、化灰。
次日清晨,阿槿進來服侍梳妝。
鏡中人滿頭霜雪。
我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
窗外海棠開了。
這是顧昭死後補種的,一年一年,不知開過了多少度。
阿槿輕聲問,夫人,今日梳什麼髻。
我看著鏡中。
尋常便好。
簪子遞到手裡。
是一支金簪,素面無紋,也是那副赤金頭面融了重新打的。
我接過來,插進發間。
好了。
這府裡的第五十三年的春天。
曾孫輩已繞膝承歡,有喚我曾祖母的,也有喚我老祖宗的。
我不大出房門了。
眼睛花,針線做不得;腿腳懶,園子也逛不動。
每日在窗前坐一坐,看看院中的海棠樹。
這一日,重孫女阿沅來看我。
她今年十二歲,正是我當年議親的年紀。
她挨在我膝邊,仰頭問,曾祖母,您年輕時是什麼樣子的?
不記得了。
她眨眨眼,怎會不記得呢。
窗外起風,海棠花落了一地。
她忽然說,曾祖母,我以後不想嫁人。
我低頭看她。
她說,我想讀書,想去外面看看,想象兄長一樣。
她說,我可以這樣嗎?
沉默很久,我開口。
「好。」
她心滿意足地走了。
我仍坐在窗前。
風停了。
海棠鋪了薄薄一層淺粉。
我忽然又想起那副赤金頭面。
熔成金水那日,匠人問我鑄什麼樣式。
我說隨便。
其實不是隨便。
我只是想不起她戴它的樣子。
玉瑩她從沒戴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