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依舊,金依舊_第2章 他點點頭
」
他點點頭,「玉瑩是青樓出身,早先便不懂規矩。是該教教。」
便沒有再問。
她打完回來,跪在堂下,兩頰紅腫,嘴角有血絲。
我重新說了一遍規矩。
卯時起身,辰時來正房伺候,不得穿紅,不得在長輩前先開口,不得直呼夫君名諱......
她低著頭,一聲不吭。
我說,記住了?
她沒答。
我等了一會兒。
周媽媽剛要開口喝斥,她極輕地說,記住了。
聲音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我說,下去吧。
她撐了兩下才站起來,扶著門框往外走。
走到門檻邊,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有恨。
也有困惑。
後來我知道她叫玉瑩。
是顧昭給取的名字。
說是在青樓時,她只唱曲不接客,樓裡叫她阿玉。
顧昭說,玉瑩這名字輕巧,配她。
我沒說什麼。
名字而已。
玉瑩的禁足令是我下的。
她進府第八日,兄長過府議事。
我命她奉茶。
她端著茶盤進來,垂著眼簾,步子還算穩。
給兄長奉茶時,她說,「大哥,請用茶。」
堂上忽然安靜。
兄長手裡的茶盞頓在半空,看向我說了句,「不敢當。」
我沒說話。
她呆愣舉著茶盤,似乎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
大哥。
她叫大哥。
慶國公府的嫡長子,當朝四品京官,連族中旁支子弟都不敢直呼兄長,要稱一聲大公子。
她叫大哥。
我忽然覺得有些累。
不是憤怒。
是終於確認了一件事:這個人不是不懂規矩。
她只是不認這套規矩。
靜默了半晌我還是開了口:「禮記有云,妾者侍奉正妻如公婆,妾對妻族需按尊卑稱謂,僭越稱謂可依律例加等治罪。」
「念你是初犯,只禁足三月以示懲戒。
」
禁足三月。每日抄《女誡》,辰時交卷,錯一字加十遍。
她嘴唇動了動,不知是想解釋還是想反駁,但最終沒敢開口。
禁足的頭幾日,周媽媽每日來回話。
說她不按時辰起身,說她不自稱奴婢而稱我,說她對著院裡的樹發呆,一坐就是一個時辰。
我說,由她去。
十五日後,周媽媽說,她在寫東西。
不是悔過書,像是記什麼事。
我問,寫的什麼。
周媽媽搖頭,看不懂。
有些字認得,湊在一起不明白。
我沒有要來看。
一個通房的私記,不值得我費神。
我只是說,「繼續抄《女誡》,一日不許斷。」
又過了些時日,顧昭問起她。
很隨意的一句,像隨口一提。
我便也隨口答,禁足呢。
我知道顧昭偷偷去看過她。
顧昭沒問為什麼,也沒問什麼時候放出來。
他其實知道禁足的事。
全府都知道。
他只是不想費神聽我說這些。
我忽然想起新婚時他說,蘊寧,你是個好娘子。
是。
我把一切都料理妥帖,連他的愧疚都不必勞動他親自生出來。
我是好娘子。
他也不必是好人。
三月期滿,我命人撤了小院的看守。
她出來第一件事,又去了首飾鋪。
周媽媽來稟時我正在對賬,筆尖停了一停。
她去了鋪裡,問那支赤金頭面還在不在。
掌櫃說早被夫人取走了。
她便站著不走。
站了半個時辰,才轉身回來。
當夜,我睡下不久,隱約聽見外間窸窣。
我沒睜眼。
值夜的阿槿低喝,誰!
腳步聲停了。
我掀開賬子,就著燭火看見她站在妝臺前。
手裡捧著那支赤金頭面。
燭光底下,她的臉很白,腫早就消了,尖尖的下巴顯得眼睛更大。
她看見我醒了,沒有躲,也沒有跪下。
只是捧著那頭面,像捧著一件失而復得的寶物。
我說,「你來做什麼。」
她看著我說,「這是我先相中的。」
「顧昭答應我可以選一件喜歡的首飾帶進府裡。」
我說,「鋪子是我陪嫁,銀錢是我嫁妝裡出的。你看中,便是你的?」
她執拗地說,「顧昭答應把它送給我了。」
她又說,「你什麼都有了,為什麼還要和我搶?」
這句話問得很輕。
不是質問,是真的困惑。
我忽然想笑,笑她的天真。
「你到現在,都沒謝過我納你入府。」
她怔住了。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開口。
她說,「我為什麼要謝你?」
我沒有理會她冒犯的話。
起身把妝奩合上。
「想要,好好來求我,我便給你,我比顧昭守信用。」
玉瑩走了。
捧著空手走的。
頭面仍在我妝臺上,燭火裡金光明滅。
我沒有睡。
想的是她方才那句話。
你什麼都有了。
我有什麼。
慶國公府的姓,父母之命的婚姻,相敬如賓的夫君,從無錯處的人生。
這些,算是「有」麼。
第二日妝奩照常開啟。
頭面仍在。
我只是看了它一眼。
然後合上。
玉瑩開始制香,是一種我沒見過的香。
是阿槿來稟的。
說玉姑娘從小廚房要了些瓶瓶罐罐,關在房裡搗弄了幾日,製出一小瓶水,聞著有淡淡花香。
託了小丫鬟,送到大人書房去了。
我問,「夫君收了?」
「收了。」
顧昭偶爾去玉瑩院裡,我也只當不知。
香被隨手放在案上,並沒有開啟。
數日後我去書房尋書,看見那瓶東西擱在書架角落,落了一層薄灰。
顧昭順著我視線看過去說,「玉瑩制的香,也不知是什麼方子,沒敢用。
」
我倒了一點在手背,聞了聞。
是梔子花的味道。
「可惜了,倒是不難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