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依舊,金依舊_第1章 夫君通房敬茶那日
夫君通房敬茶那日,她說我和她沒什麼不同。
「他對你只有恩情,沒有愛。我並不是小三。」
我不懂「小三」是什麼東西。
但我聽懂了一件事。
她在說,我不比她高貴。
她是青樓贖來的,我是慶國公府的嫡女。
她身無分文入府,我帶十里紅妝下嫁。
她的命是他可憐才留下的,我的命是父母兄長十幾年的細心嬌養的。
可笑,她竟然說我們沒什麼不同。
沒關係,不懂規矩,我可以教。
五十板打完,她會學會跪著謝恩。
一百遍《女誡》抄完,她會記得通房不過是買來伺候我和夫君的下人。
她那些古怪的話、那些我不懂的詩、那些自以為是的花招。
都會爛在這府裡。
1
我是慶國公府的嫡女。
我嫁人那日,十里紅妝。
母親送我上轎時只說了四個字:謹言慎行。
出嫁時我沒哭。
從小我就知道,哭是這世上最沒用的東西。
父親和兄長在朝廷裡站在二皇子那邊,我便該嫁得清清白白。
不攀附,不站隊,不給任何人攻訐慶國公府的由頭。
我嫁的人是翰林院編修顧昭。
年二十三,父母俱亡,寒門清貴,模樣周正。
母親說,你進門就是當家主母,沒人給你立規矩。
我只能說好。
我見過他一次。
相看時隔著屏風,只隱約看見側臉線條幹淨,垂眼喝茶,姿態拘謹。
像一棵還沒長開的松樹。
那日回府,母親問如何。
我說,可以。
不是心悅,是合適。
合適比心悅重要太多。
成婚三日,他待我極好。
是那種帶了三分客氣的好。
早起問我睡得好不好,晚歸必先來正房坐一坐。
我替他寬衣,他說勞煩夫人。
我給他佈菜,他說多謝。
有一夜他喝多了,握住我的手說,蘊寧,你是個好娘子。
我笑了笑,替他掖好被角。
好娘子。
不是心上人。
我知道。他也知道。但我們都不說。
這便是相敬如賓。
2
變故來得很快。
是家裡陪嫁鋪子的掌櫃,差人遞了話進來。
陪嫁的管事娘子周媽媽面露難色,斟酌著說。
鋪裡來了個女客,穿得寒酸,口氣卻大,一進門便要那套最貴的赤金頭面。
付賬時卻劃在咱們府上的賬。
我放下茶盞。
周媽媽又說,阿槿恰好在鋪裡盤賬,覺著蹊蹺上前盤問了幾句。
那女客卻嫌棄地說,這金子純度不夠999,做工也一般。
阿槿是我從慶國公府帶出來的大丫鬟,跟了我七年,從不無的放矢。
999。
我抿了抿唇,沒聽過這個詞。
但我知道一件事:能划動府裡賬上銀錢的人,不是我,就是顧昭。
晚間他回來,我替他解下外裳,像往常一樣問了幾句衙門裡的事。
他答得心不在焉。
我在燈下看了他一眼,忽然說。
「今日鋪裡來了個女客,拿著咱們府上的賬要買一副赤金頭面。」
他的手頓了一下。
我只是將疊好的外裳放進衣櫃,輕輕說,是個怎樣的人?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答。
然後他說,人是他在青樓贖的。
「很會寫詩,有些典故我沒見過,雖然古怪,但很有意境。」
他頓了頓,「你我剛剛成婚沒多久,我沒有別的想法,只是覺得她有趣。」
「頭面是我答應送她的。」
我背對著他,聽不出自己聲音裡有沒有情緒。
是麼。
是。他說。
「只是覺著她如此才情,卻在青樓度日很可憐。
」
可憐。
我把衣櫃合上,轉回身,面上仍是得體的笑。
那便納進來吧。
他抬頭看我,眼中有意外,也有如釋重負。
蘊寧,你真是大度。
我沒接話。
不是大度。
是這東西在我手裡,總比在外面好掌控。
在外是變數,入府是棋子。
我慣會下棋。
3
她進門那日下著小雨。
通房不算妾,沒有轎子,沒有嫁妝,連正門都不能走。
是從角門進來的。
我端坐正堂,看她低著頭跨過門檻,跟在周媽媽身後,像一隻剛從雨裡撿回來的貓。
抬起頭時,我第一眼看見她的眼睛。
那眼神里不是怯,是打量。
像在逛一個展覽。
她生得清秀,眉目細長,下巴尖尖,骨架小,裹在粗布衣裳裡,愈發顯得薄薄一片。
行禮時她彎了彎腰,不是跪,是欠身。
周媽媽看了我一眼。
她的禮數並不周全,但我沒動。
茶端上來,她接過,朝我雙手捧來。
我接了。
按規矩,她該跪著奉茶,聽我訓話,謝恩,然後退下。
我正要開口。
她說,「夫人,你和我沒什麼不同。」
堂上安靜了一瞬。
她說,「我們都是伺候大人的。」
「他對你只有恩情,沒有愛。」
「我沒有插足你們的感情,我不是小三。」
我看著她的臉。
我不知道「小三」是什麼字眼.
但我知道,她是在說:你不比我高貴。
我把茶盞放在桌上,不重。
我說,你方才說什麼,我沒聽清。
她愣了一下,又說了一遍。
我對周媽媽說,教引嬤嬤呢。
一箇中年婦人上前。
我說,頂撞主母,掌嘴五十,打完繼續來聽規矩。
她被拖出去時掙了一下,回頭看我,眼神里不是怕,是不信。
她不信我真的會打她。
掌嘴的聲音隔著重門傳來,悶悶的。
我端起那盞涼透的茶飲了一口。
顧昭晚間回來時問起了這件事。
我說,「不懂規矩,教了五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