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依舊,金依舊_第4章 我看着她流淚的眼睛
」
我看著她流淚的眼睛。
她說,「我寫的那些詩其實不只是給他寫的。」
「也是給我自己寫的。」
「我怕我忘了,自己是從哪裡來的。」
屋內只有沉默。
窗外的天灰白灰白,像一張蒙塵的宣紙。
我躊躇開口,不知是不是該相信她的話。
「你那個世界真的沒有妻妾?」
「沒有。」
「女人能做官?」
「能。還能做皇帝。」
我沒有再問。
站起來,走到門口。
背對著她說,「那個世界很好。可惜你來錯了時候。」
門在身後合上,心中竟是有些心疼她了。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她。
當夜,她用腰帶懸在房樑上。
被發現時身子還是溫的,救下來已經不中用了。
她留了一封信。
壓在枕下,疊得很整齊。
信上只有一行字。
我看的入神。
然後收進袖中。
喪事辦得極其簡薄。
一個逃過、死過的通房,沒有資格厚葬。
我在城外尋了塊坡地,背風,向陽。
沒有立碑。
下葬那日下著小雨,和她進門時一樣。
我撐著傘,看著黃土一鏟一鏟蓋上薄棺。
周媽媽遞過火盆問,「夫人,她的東西可要燒去?」
我搖頭。
回府後,我開啟妝奩。
她喜歡的赤金頭面靜靜躺著。
我端詳很久做了決定。
「送去首飾鋪,熔了重鑄。」
丫鬟應聲,捧著頭面退下。
「款式太舊了。」
我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和以往一樣。
但我知道,我再也不會遇見玉瑩一樣的人了。
她不懂規矩,不懂禮數。
但她鮮活旺盛的生命曾嘗試在這裡紮根。
只是這樣死板的府裡不適合留住自由的風。
窗外起了風,吹動妝臺上的紙張。
是她寫的、從未送到顧昭面前的詞。
我拾起。
看了一眼。
紙上寫: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
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
我放下。
沒有燒。也沒有留。
只是放在那裡。
立儲定了二皇子。
兄長和父親賭贏了,慶國公府更勝從前。
父親入閣的事提上議程。
母親來府裡看我,攜著我的手,打量了一圈屋中擺設說,「你這裡還是太素淨,實在是不成樣子。」
我說,習慣了。
母親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臨走時她說,「你哥哥常誇他妹婿當差用心。你那頭把府裡管好便是。」
我送她到垂花門。
看著她轎子走遠,影子消失在巷口。
顧昭入了六部,升了工部郎中,應酬漸多回來得一日比一日晚。
有時過了亥時,我已歇下,他掀簾進來,輕輕躺在床外側。
我們背對背,中間隔著兩拳的距離。
他知道我沒睡。
但我們誰都沒開口。
某日他忽然說,「那年在青樓,其實不是玉瑩求我贖身。」
「是我先問的她。」
我睜開眼,望著賬頂的暗紋。
他說,「她寫的那句詩,我至今記得。」
「人生若只如初見。」
他頓了頓,「我以為她是個本分識趣的。」
窗外起了風。
他沒有再說下去。
我也沒問後來如何。
後來便是這樣。
後來她死了,顧昭身邊新人不斷。
他仍然不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麼,連一副答應好的赤金頭面都沒給她。
這府裡又添了新人。
周姨娘,良家出身。
父親是縣學教諭,知書達禮,規矩極好。
進門敬茶那日,她低眉順眼跪在堂下,茶盞高舉過額。
「妾給夫人敬茶。」
我接過和她講著我的規矩。
但透過時光我好像又看見了玉瑩,她說我和她沒什麼不同。
三年了。
三年裡我很少想起玉瑩。
春日裁新衣,秋日曬舊書,年節應酬往來,府中百十口人的嚼用月例。
我是顧夫人。
慶國公府的姑奶奶。
工部郎中家的主母。
沒人挑得出錯處。
這一日,顧昭升了太常寺少卿,官服換成了緋色,回來得比平日早些。
他站在廊下忽然說,「院子裡的海棠,今年開得不好。」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幾株瘦弱的花枝,稀稀落落幾朵。
「前陣子雨水多,漚了根。」
他沒再說。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書房門後。
忽然想起那年玉瑩寫的詞。
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
她想問的是花。
怕答的是人。
可捲簾人不懂。
顧昭也不懂。
他們只知道花開了,花謝了。
不知道問的人心裡裝著一個春天。
秋日曬書,我在書房舊箱底翻出一疊泛黃的紙。
是玉瑩的字跡。
《穿越日記》
我從不知這些收在哪裡,也沒有刻意尋過。
它們就在這裡。
這夜我點亮燈,第一次翻開。
她寫:
今天是我來這個世界的第十天。
還是沒習慣。
沒有手機,沒有網路,連衛生紙都刺屁股。
她寫:
顧昭來看我。
他說我的詩好。
我心想,蘇軾的你說好不好。
但我不敢說。他其實只是喜歡新鮮。
她寫:
夫人讓我跪著聽規矩。
我不討厭她。可我怕自己會習慣跪著。
每天睡前都要回想一遍現代的家,那個18平米的出租屋,樓下賣煎餅的大爺。
我怕忘。
她寫:
我做了香水。
夫人聞了,說可惜了。
沒有怒,沒有妒。她只是真的不需要。
她什麼都有了。但我漸漸覺得,她好像什麼都沒有。
她寫:
夫人說她十歲就知道要嫁人,從不指望丈夫愛她。
我那天晚上沒睡著。
我從沒想過,她也是被綁在這套規矩裡的人。
她寫:
我有了身孕想離開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