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依舊,金依舊_第4章 我看着她流淚的眼睛

海棠依舊,金依舊發布時間:2026-05-13作者:南楚天庭的玄宵

我看著她流淚的眼睛。

她說,「我寫的那些詩其實不只是給他寫的。」

「也是給我自己寫的。」

「我怕我忘了,自己是從哪裡來的。」

屋內只有沉默。

窗外的天灰白灰白,像一張蒙塵的宣紙。

我躊躇開口,不知是不是該相信她的話。

「你那個世界真的沒有妻妾?」

「沒有。」

「女人能做官?」

「能。還能做皇帝。」

我沒有再問。

站起來,走到門口。

背對著她說,「那個世界很好。可惜你來錯了時候。」

門在身後合上,心中竟是有些心疼她了。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她。

當夜,她用腰帶懸在房樑上。

被發現時身子還是溫的,救下來已經不中用了。

她留了一封信。

壓在枕下,疊得很整齊。

信上只有一行字。

我看的入神。

然後收進袖中。

喪事辦得極其簡薄。

一個逃過、死過的通房,沒有資格厚葬。

我在城外尋了塊坡地,背風,向陽。

沒有立碑。

下葬那日下著小雨,和她進門時一樣。

我撐著傘,看著黃土一鏟一鏟蓋上薄棺。

周媽媽遞過火盆問,「夫人,她的東西可要燒去?」

我搖頭。

回府後,我開啟妝奩。

她喜歡的赤金頭面靜靜躺著。

我端詳很久做了決定。

「送去首飾鋪,熔了重鑄。」

丫鬟應聲,捧著頭面退下。

「款式太舊了。」

我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和以往一樣。

但我知道,我再也不會遇見玉瑩一樣的人了。

她不懂規矩,不懂禮數。

但她鮮活旺盛的生命曾嘗試在這裡紮根。

只是這樣死板的府裡不適合留住自由的風。

窗外起了風,吹動妝臺上的紙張。

是她寫的、從未送到顧昭面前的詞。

我拾起。

看了一眼。

紙上寫: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

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

我放下。

沒有燒。也沒有留。

只是放在那裡。

立儲定了二皇子。

兄長和父親賭贏了,慶國公府更勝從前。

父親入閣的事提上議程。

母親來府裡看我,攜著我的手,打量了一圈屋中擺設說,「你這裡還是太素淨,實在是不成樣子。」

我說,習慣了。

母親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臨走時她說,「你哥哥常誇他妹婿當差用心。你那頭把府裡管好便是。」

我送她到垂花門。

看著她轎子走遠,影子消失在巷口。

顧昭入了六部,升了工部郎中,應酬漸多回來得一日比一日晚。

有時過了亥時,我已歇下,他掀簾進來,輕輕躺在床外側。

我們背對背,中間隔著兩拳的距離。

他知道我沒睡。

但我們誰都沒開口。

某日他忽然說,「那年在青樓,其實不是玉瑩求我贖身。」

「是我先問的她。」

我睜開眼,望著賬頂的暗紋。

他說,「她寫的那句詩,我至今記得。」

「人生若只如初見。」

他頓了頓,「我以為她是個本分識趣的。」

窗外起了風。

他沒有再說下去。

我也沒問後來如何。

後來便是這樣。

後來她死了,顧昭身邊新人不斷。

他仍然不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麼,連一副答應好的赤金頭面都沒給她。

這府裡又添了新人。

周姨娘,良家出身。

父親是縣學教諭,知書達禮,規矩極好。

進門敬茶那日,她低眉順眼跪在堂下,茶盞高舉過額。

「妾給夫人敬茶。」

我接過和她講著我的規矩。

但透過時光我好像又看見了玉瑩,她說我和她沒什麼不同。

三年了。

三年裡我很少想起玉瑩。

春日裁新衣,秋日曬舊書,年節應酬往來,府中百十口人的嚼用月例。

我是顧夫人。

慶國公府的姑奶奶。

工部郎中家的主母。

沒人挑得出錯處。

這一日,顧昭升了太常寺少卿,官服換成了緋色,回來得比平日早些。

他站在廊下忽然說,「院子裡的海棠,今年開得不好。」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幾株瘦弱的花枝,稀稀落落幾朵。

「前陣子雨水多,漚了根。」

他沒再說。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書房門後。

忽然想起那年玉瑩寫的詞。

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

她想問的是花。

怕答的是人。

可捲簾人不懂。

顧昭也不懂。

他們只知道花開了,花謝了。

不知道問的人心裡裝著一個春天。

秋日曬書,我在書房舊箱底翻出一疊泛黃的紙。

是玉瑩的字跡。

《穿越日記》

我從不知這些收在哪裡,也沒有刻意尋過。

它們就在這裡。

這夜我點亮燈,第一次翻開。

她寫:

今天是我來這個世界的第十天。

還是沒習慣。

沒有手機,沒有網路,連衛生紙都刺屁股。

她寫:

顧昭來看我。

他說我的詩好。

我心想,蘇軾的你說好不好。

但我不敢說。他其實只是喜歡新鮮。

她寫:

夫人讓我跪著聽規矩。

我不討厭她。可我怕自己會習慣跪著。

每天睡前都要回想一遍現代的家,那個18平米的出租屋,樓下賣煎餅的大爺。

我怕忘。

她寫:

我做了香水。

夫人聞了,說可惜了。

沒有怒,沒有妒。她只是真的不需要。

她什麼都有了。但我漸漸覺得,她好像什麼都沒有。

她寫:

夫人說她十歲就知道要嫁人,從不指望丈夫愛她。

我那天晚上沒睡著。

我從沒想過,她也是被綁在這套規矩裡的人。

她寫:

我有了身孕想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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