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依舊,金依舊_第3章 他順口道
」
他順口道,「你喜歡?讓她多制些。」
我笑了笑。
「不必。」想要什麼,自有好的可用。
他不再提。
我也沒有。
後來周媽媽告訴我,玉瑩不知從哪裡得知了這段對話,把自己關在房裡,一夜沒睡。
第二日又開始寫詩。
寫完託人送,送到半路就被攔下,壓在箱底,從沒到過顧昭面前。
周媽媽問,「要不要知會她一聲,別白費力氣。」
我又說,「不必。」
不必告訴她。
也不必攔著。
她總要知道,在這府裡,不爭是爭。
爭,是什麼都爭不到。
她寫的詞,到底還是到了我手裡。
是三個月後的事。
那天顧昭下衙回來,從袖中取出一張花箋,眉頭微蹙。
你看看這個。
我接過。
箋上是幾行字,墨跡新鮮。
我心向君,君心向誰。
用的是白話,沒有署名。
他皺著眉,不是生氣,是尷尬。這寫得太直白了。
我認出了字跡。
沒有發作。只是收了起來。
心下暗暗驚訝,玉瑩腦袋裡總是會有這些新鮮玩意兒。
還真是有趣。
當夜,我去了小院。
她正在燈下發呆,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是我,整個人僵住。
我沒有讓人通傳,是一個人來的。
玉瑩站起身,嘴唇翕動沒發出聲音。
我把那張花箋放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臉色白了。
屋子裡沉默了很久。
久到燈芯爆了一聲,火苗跳了跳。
我說,我十歲起,就知道自己將來要嫁人。
不知道嫁誰。
但知道嫁的是門第、是家族、是臉面。
我從不指望他愛我。
他敬我,就足夠了。
你說這是恩情,不是愛。
也許你是對的。
但這恩情,是我拿十里紅妝和隱忍換來的。
不然顧昭一個小官,他的俸祿如何住得起這樣的大宅子,如何有錢替你贖身。
你憑什麼覺得,你寫幾首歪詩,就該得到我沒有的東西?
她看著我,眼眶漸漸紅了。
我等著她反駁。
她說我不懂愛情,說是我封建制度的幫兇,說我可憐。
後來她張了張嘴,又極輕地說:
「我從沒想過你也是。」
也是什麼。
她沒說完。
我也沒問。
我轉身走了。
沒有收她的紙筆。
沒有加她的禁足。
什麼都沒有。
那一夜小院的燈亮到很晚。
阿槿問我,夫人,還用派人看著她嗎?
我說,隨她。
她是何時懷上的,我不知道。
知道時,已經是她逃跑的那一夜。
周媽媽半夜來叩門,聲音壓得極低。
「夫人,玉氏跑了。」
我披衣起身,沒有慌亂。
「什麼時候。」
角門當值的婆子說,「戌正三刻,她塞了銀子,拎著個小包袱跑出去了。」
「聽說前幾日特意找了郎中,不知是不是有身孕了。」
我放話去追。
大概是玉瑩和夫君說的一樣有趣,我並不想就此放她離開。
如果真有身孕,在府外也只會為人魚肉。
不如在府上,我養著她吃穿不愁。
不到半個時辰,人被押回來。
她跪在正堂地上,滿身泥土,髮髻散了一半。
包袱被扯開,滾出幾塊碎銀,一件換洗中衣,還有那副我妝奩裡不見了的赤金頭面。
她抬起頭,看著我。
沒有求饒。
我蹲下身,平視她。
「你以為我厭惡你,容不下你?」
她不說話。
「我不討厭你。你連讓我厭惡的資格,都還沒掙到。」
「不要再折騰了,你腹中是府裡第一個孩子。」
「安心在府裡生下孩子,我會當好他的母親。」
她的眼神不是委屈,是不甘。
然後她開口,說了一些令人費解的話。
「我是來自未來的人。
」
「幾百年後,沒有皇帝,沒有公府,沒有妻妾。」
「女人可以讀書、做事、嫁自己想嫁的人。」
「你的一切,那時候都是笑話。」
我看著她。
她眼裡有淚,但沒落下來。
我覺得她說的比畫本子還好聽,想聽她繼續說。
她卻沒有再說。
沉默像一塊布,把堂上所有人都裹住。
我只能當她在說瘋話,神志不清。
然後我輕笑出聲說。
「那你來早了。」
這裡還是我說了算。
我起身,吩咐周媽媽。
把她送回小院日夜看守,找個大夫好好照看身孕。
下令沒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進出。
周媽媽領命。
她被拖下去時,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任何情緒了。
只有空。
她流產是在五日後。
來稟的婆子說是她自己摔的,可能是夜裡起夜沒站穩,直直地撞了桌角。
顧昭和我看過她一次。
他站在小院門口,沒有進去。
回來問我:「她怎麼樣了。」
「掉了。」
他沉默片刻,「那就仔細養著吧。」
然後轉身走了。
從頭到尾,沒有進門去看過玉瑩。
那夜我批完賬冊,沒有叫人掌燈,獨自坐了很久。
阿槿小聲問,「夫人還在想著玉氏嗎,要不要再去瞧瞧?」
我說,不必。
不是狠心。
是不知去了能說什麼。
問她疼不疼麼。
疼又如何。
現在想想顧昭曾說她是個可憐人,也許沒錯。
三日後她傳話,想見我。
我想了想還是去了。
她躺在床上,臉色蠟黃,臉頰的肉凹下去,只剩一雙眼睛還是亮的。
我在床邊坐下。
她說,「我恨你。」
我沒說話。
她頓了頓,「但我更恨顧昭和這個府裡。」
「你至少還把我當人。」
「他從來沒把我當過人,只當我是個玩物。
」
「我也曾以為他替我贖身是真心喜歡我,直到我入府,原來一切都是我自以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