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依舊,金依舊_第5章 今天逃跑被抓回來了

海棠依舊,金依舊發布時間:2026-05-13作者:南楚天庭的玄宵

今天逃跑被抓回來了。

我跟夫人說我是從未來來的。

我說幾百多年後,女人可以做官、讀書、嫁想嫁的人。

她笑了,說你來早了。她沒刀我。她只是困惑。我也困惑。

我們到底誰比較可憐。

最後一行。

她寫:下輩子,我不想在這裡了。

我合上紙頁。

窗外天色將明未明。

晨光從窗欞縫隙鑽進來,一道一道落在地磚上。

我喚來丫鬟,將這疊紙收進箱籠最深處。

落鎖。

鑰匙放進妝奩底層。

我走到鏡前,對鏡理鬢。

鏡中人金釵翟衣,眉目沉靜。

我很好。

一直都是。

丫鬟掀簾進來,福了福身。

夫人,新納的李姨娘到了,在門外候著敬茶。

我斂袖端坐。

讓她進來。

門簾掀開。

又一個年輕的女子低眉順眼,捧著茶盞跪下。

「妾給夫人敬茶。」

嗯。

這一年冬天格外冷。

臘月裡落了第一場雪,壓斷了玉瑩小院那株海棠。

下人來報時,我正對賬。

筆尖頓了一頓說,「知道了。」

晚間顧昭回來,我告訴了他。

他說,那處院子本也晦氣,明年開春,把那塊地平了吧。

我沒答。

那一夜,我獨自去了小院。

雪還在下,薄薄鋪了一地青白。

屋門鎖著,窗欞空了,院中只剩那株折斷的海棠。

半截樹樁立在雪裡,斷口參差。

我站了很久。

雪落在肩上,沒有拂去。

想起玉瑩她進門那日,也是這樣的天。

只是那天下的是雨。

她低著頭跨過門檻,瘦得像只從雨裡撿來的貓。

那時候我想,一個通房而已。

後來。

後來她死了。

死前留了一行字。

下輩子,我不想在這裡了。

她不知道。

在這裡即便是生在我這兒,也不是投個好胎。

是把自己活成一座碑。

從十歲起就知道要嫁誰不知道,但知道要嫁門第。

從不敢指望被愛,只敢指望被敬。

從沒做過一天自己,只做過慶國公府的嫡女、顧家的主母。

這裡的人,從來沒有自己私慾,即使我出身高貴,也只能聽從家中安排。

雪越下越大。

我轉身。

走出小院。

沒有回頭。

兄長來府裡,是在除夕前三日。

他如今已入閣觀政,聖眷正隆,進出都有門人隨從。

我迎他進正堂,親手奉茶。

他飲了一口,抬眼打量我。

「瘦了。」

我笑了笑,「入冬天冷,胃口淡些。」

臨行時他站在儀門前,忽然說,「那年過府議事,那個奉茶的太不懂規矩了。」

「後來如何了。」

我說,歿了。

兄長議事結束後轉身走了。

我在儀門站了一會兒。

忽然想起那年她跪在堂下,雙手捧茶,仰頭喚他大哥。

他那時端著茶盞,頓在半空,看的是我。

他那時沒有說其他的。

只是等我來處置。

我們都習慣了。

玉瑩,這裡沒有人需要直接動手。

只需要不救。

便足夠刀一個人。

又是春天。

周姨娘有了身孕,算是顧昭的第一個孩子,府裡上下忙著備產。

顧昭來正房用飯的日子多了些。

不是恩愛,是做給外人看的樣子。

他坐我對面,低頭喝湯,偶爾說幾句衙門裡的事。

我聽著適時點頭。

一對成婚多年的尋常夫妻。

某日他看向我的妝匣忽然放下筷子。

有副赤金頭面,我記得玉瑩很喜歡。

我抬眸。

他又說,後來好像沒見過。

我說,熔了。

窗外海棠抽了新枝。

今年府裡新補種的。

那株斷了的,已經成了柴火,不知燒在哪一冬的灶膛裡。

周姨娘產下一女。

洗三那日,賓客盈門。

我抱著嬰孩,她小小一團,眉眼還未長開,像一團剛揉好的糯米糰子。

顧昭在一旁陪客,偶爾側目看過來,嘴角有淡淡笑意。

是個好日子。

賓客散盡,我回房更衣。

阿槿伺候我卸釵環,輕聲說,夫人今日累壞了。

我看著鏡中自己,沒有答。

妝奩開啟。

最底層壓著一把舊鑰匙。

我沒有碰,只是看了它一眼,然後合上。

我獨自坐著,沒有點燈。

窗外海棠的影子搖搖晃晃,映在紗簾上,像有人在叩門。

我忽然想問玉瑩。

你那個世界,女人不用嫁人,可以做官。

那她們怕不怕。

怕不怕行差踏錯,怕不怕成為話柄,怕不怕一生都在別人的眼光裡過活。

沒有人答我。

夜風穿過窗欞。

像一聲極輕的嘆息。

顧昭五十歲那年致仕,攜我返鄉一陣。

離京那日,他站在儀門前,回頭看了一眼住了三十年的宅子。

簷角斑駁,瓦當生了青苔。

他說,日子真快。

馬車轆轆前行,穿過京城的長街。

停在城外那處坡地,這裡我每年清明都來。

他從不問我去哪裡。

我也從不說。

今年荒草又深了些。

我蹲下身,拔去面前的雜草。

她沒有碑。

但我記得這棵樹。

那年下葬時還是幼枝,如今已亭亭如蓋。

我沒有帶紙錢。

只帶了一支花簪。

熔了那支赤金頭面後,我分成了兩塊,留了一塊金料,打成這式樣。

海棠花樣。

她喜歡海棠。

也必定會喜歡這支花簪。

我把花簪插在樹下。

然後轉身離去。

顧昭病重那年,已不大認得人。

有一日他忽然清醒,握住我的手。

蘊寧。

我俯身。

他看著我,渾濁的眼珠動了動。

他說,那年青樓,玉瑩她給我看過一首詩。

我後來常常想起。

他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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