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我正要分享喜事。
卻被老伴打斷。
「蘇梅,我和你過了大半輩子,已經倦了,現在我要去追求真愛了。」
我不解:「真愛是哪個?難不成是每天和你跳廣場舞那個七十多歲的老姨?」
他點點頭:「她說只要我和你離婚,就給我買車買房。」
「你放心,我會淨身出戶的,也算是對你有個交代。對了,你說有喜事要和我分享,是什麼喜事?」
我把手裡中了一千萬的彩票悄悄塞回兜裡。
擠出一個苦澀的笑。
「沒什麼,就是今天小藥店門口排隊,我又搶到了三盒雞蛋。」
1
飯桌上,紅燒肉、清蒸鱸魚、涼拌黃瓜,都是趙德柱愛吃的。
我剛把番茄蛋花湯端上桌,手還在圍裙上擦著,兜裡那張彩票硌得我心慌。
一千萬。
稅後八百萬。
我憋了一整天,就等這頓飯跟他攤牌。
「德柱,我有個事——」
「蘇梅。」
他放下筷子,表情忽然嚴肅起來,像在董事會上宣佈重大決議。
我愣了。
他好多年沒這麼正經叫過我了,平時都是「哎」「那個誰」。
「我和你過了大半輩子,倦了。我要去追求真愛了。」
我腦子「嗡」了一下。
「真愛?哪個真愛?每天跟你跳廣場舞那個七十多歲的老姨?」
他理直氣壯地點點頭:「什麼老姨?人家有名有姓,叫金翠花。」
「她說只要我跟你離婚,就給我買車送房。送房你懂不懂?她拆遷戶,手裡房子好幾套呢!」
趙德柱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一隻看見了母狗的老年泰迪。
「對了,你剛才要說什麼喜事?」
我把手伸進兜裡,攥著那張彩票,慢慢往裡塞。
擠出一個笑。
「沒什麼大事……就是今天小藥店門口排隊,我又搶到了三盒雞蛋。
」
「嘖——」他筷子往桌上一拍。
「就這兒?一天到晚惦記那幾盒雞蛋,沒出息。」
他端起碗扒飯,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我低頭喝湯。
番茄蛋花湯鹹了,可能是手抖多放了鹽。
兜裡那張彩票安安靜靜躺著。
彩票有效期還有兩個月。
離婚冷靜期,一個月。
時間差,剛剛好。
我心裡的小算盤,噼裡啪啦響。
2
這頓飯吃完,我縮在廚房裡,把彩票掏出來看了又看。
八百萬。
我退休前在國企當會計,工資從沒超過六千塊。
跟趙德柱開了兩個小超市,一年到頭累死累活,淨利潤也就十來萬。
但這錢,我現在不能說。
趙德柱是什麼人?自私、虛榮、重男輕女重到了骨頭裡。
我生女兒趙小禾那年,他看了一眼是丫頭,扭頭就走,連產房護士都愣了。
我媽端著小雞燉蘑菇來看我,他在走廊上跟我媽吼:「你看看你女兒,你說她肚子怎麼就不爭氣呢?」
我媽眼淚鼻涕一把,不敢吱聲。
後來他想生二胎,問醫生怎樣可以確保是男孩,醫生毫不留情地把他趕了出去。他把這事怪在我頭上,罵了二十多年。
每次回老家,他那些兄弟姐妹就陰陽怪氣:「二哥,你家沒兒子,以後誰給你養老?」
他回來就跟我吵:「你看看你,讓我在親戚面前抬不起頭!」
「抬不起頭」這四個字,他說了不下三百遍。
他弟弟趙德財生了兩個兒子,過年聚餐弟媳無意說了句:「我們家這兩個小子太皮了,不像你們家小禾文文靜靜的。」
趙德柱當場摔了杯子。
小禾考上大學那年,填志願想填上海。
他說:「隨便你,反正你是要嫁出去的人。
上大學的錢,老子一個子兒都不會出!賠錢貨!」
從那以後,小禾再沒回過家,不是不能回,是不想回。
趙小禾也勸過我離婚,可我熬了大半輩子,熬麻木了。
本想著就這樣熬到死,沒想到隨手買的彩票會中獎。
我走出廚房:「德柱,你剛才說的離婚,認真的?」
「當然認真。」他翹著二郎腿,手機裡傳出「老鐵們,什麼樣的女人才值得被愛」。
「我都答應人家翠花了,明天就去民政局。」
「好。」我點點頭。
他愣了:「你……不鬧?」
「鬧?想鬧。但我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鬧不動了。你不看我鬧的份上,淨身出戶就行。」
他鬆了一口氣,又有點不甘心。
大概想看我哭天搶地,那樣他就能更爽快地甩開我。
「你放心,我不會虧待你的。那兩個超市的轉讓費,分你三十萬。」
呵,三十萬。
兩家超市我們臨近退休一起開的,被他一聲招呼沒打賣了兩百多萬,全在他卡上。
我咬咬牙:「行。」
3
第二天去民政局,趙德柱破天荒穿了那件壓箱底的格子西裝,頭髮噴了髮膠,皮鞋鋥亮。
整個人像一隻剛從婚介所走出來的老癟三。
「你看我穿這個怎麼樣?」
「挺好。像《鄉村愛情》裡走出來的男主角。」
他沒聽出我在損他,還挺了挺??:「那是!」
離婚視窗前,工作人員看了材料:「離婚冷靜期一個月。三十天後雙方仍然堅持,再來領證。」
一個月。
我的心還是猛地揪了一下。
距離彩票兌獎截止還有不到兩個月。過完冷靜期,拿到離婚證,那八百萬就是我一個人的了。
趙德柱也愣了:「還要等一個月?」
「法律規定。」
他怕我反悔,趕緊簽字。
我也簽了。
從民政局出來,他拍拍我肩膀:「蘇梅,這一個月你就好好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