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如玉當眾退婚那日,給了我八字評語:「性情嬌縱,不堪為婦。」
滿堂賓客連瓜子都停了,都在等著看我這個「京城第一作精」哭暈過去。
繼母李氏假惺惺抹淚:「嬌嬌出門要鋪紅毯,喝水只喝露水,這性子確實沒哪個婆婆受得住。」
角落裡有人補刀:「就是,娶回家供著都嫌佔地方。」
氣氛烘托到這兒了,我放下了茶杯。
「前朝汝窯全套,一千二百兩,江寧織造的雲錦兩匹,六百兩,溫公子拿去裁壽衣也不是不行,聘雁、合髻梳、和田玉佩......算下來,溫家倒欠我六百四十兩。」
我合上賬本。
「請現結。」
滿堂死寂。
溫如玉臉綠得像那塊我還沒送出去的翡翠。
我轉頭看向我爹:「既然婚退了,那十萬兩嫁妝我帶走了。」
李氏急匆匆叫住我:「嬌嬌這是要去哪裡?」
「聽說邊關那個顧將軍窮得連鎧甲都換不起?」
「顧長風?他可是......」
「正好,本小姐錢多燒得慌。」
1
馬車停穩,後面的車隊尾巴還在二里地外。
我掀開簾子,伸出一隻腳。
羊脂白軟緞的鞋面,鞋尖兒綴著米粒大的珍珠。
剛落地,珍珠還沒亮,鞋底先黑了。
「翠兒。」我收回腳,「回頭燒了吧。髒死了。」
頭頂一片陰影壓下來,冷颼颼的。
一個男人擋住了太陽。
很高,臉生得極冷,眉骨高挺,眼窩深陷,好看是好看。
但感覺就是帶著血氣,看著脖子涼。
鎧甲洗得發白,邊緣磨出了光,全身上下都寫著窮又兇。
「軍營重地。」
顧長風多一個字都沒有。
我把文書遞過去,順便拿帕子捂住鼻子。
他掃了一眼文書,目光越過我,看向後面那一長串車隊。
「糧草?」
「行李。」
顧長風眼角抽了一下。
「八十九箱。」
我理直氣壯,「四季衣裳四十二套,胭脂水粉十六盒,銅鏡六面,茶葉八罐,點心一百二十樣,十三床被褥,四架屏風,兩盆蘭花,路上死了一盆,我已經很生氣了,你別惹我。我還帶了兩本兵書,可以借你看。」
周圍那群探頭探腦的小兵,下巴都要驚掉了。
「銀子留下。」他把文書扔回來,「人滾。」
我指了指那堆箱子,「每個箱子下面壓著幾百兩,銀子跟我是一套的,不拆賣。」
十萬兩,換一個帶著八十九個箱子、矯情得要死的麻煩精。
這筆賬,顧閻王算得明白。
「放行。」
他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停下,頭也沒回,冷冷丟下一句。
「在這兒哭了,可沒人哄。」
「放心。」我接過翠兒手中那把粉色的油紙傘,「本小姐忙著指揮人搬箱子呢,沒空哭。」
那天晚上,我在帳篷裡翻了四十七次身。
這床板硬得像顧長風的臉。
而且這破帳篷太小,我的箱子還有一半在外面吹風。
那可是上好的紫檀木,比顧長風值錢多了。
聽說中軍大帳挺寬敞?
行吧。
明天讓他搬走。
2
我逼顧長風搬出中軍大帳,只用了一炷香的時間。
「搬走。」
「軍機重地。」
「你的兵連飯都吃不飽,還守什麼軍機?那八十九個箱子要是受了潮,把你們全賣了都賠不起。」
他坐在那張瘸了一條腿的太師椅上,手裡拿著卷破兵書,眼皮都沒抬。
「再加一萬兩。」
書合上了。
他站起來,拿起那個磨得發亮的木疙瘩枕頭,轉身就走。
「成交。」
真乾脆,連句客套話都沒有。
翠兒指揮著人往裡搬箱子,剛進去就打了個哆嗦。
「小姐,這帳篷正對著北門,風好大......而且聽老兵說,北邊就是敵營,萬一打起來,第一支箭射的就是這兒。」
我坐在鋪了三層軟墊的椅子上,喝了口茶。
「懶得搬了,風大正好吹吹晦氣。」
反正我命硬,溫如玉都克不死我,幾支箭算什麼。
安頓好箱子,我去巡視伙房。
老劉頭正攪和著一口大鍋,裡面翻滾著灰白色的糊糊,還有股餿味。
「這是什麼?」
「回沈小姐,粥。」
「我家餵狗都不用這個。」我拿帕子掩住口鼻,嫌棄地退後三步,「你們看看自己,一個個瘦得跟筷子似的,風一吹就倒,拿什麼打仗?拿排骨去硌死敵人嗎?」
老劉頭臉漲得通紅,搓著手不說話。
我從袖子裡掏出一沓銀票,隨手抽了一張拍在案板上。
「去買肉,三百斤。」
老劉頭愣住了,「這......沈小姐,使不得......」
「誰說是給你們吃的?給我自己買的。」
我理了理袖口,「本小姐最近想吃肉。」
顧長風路過的時候,看了我一眼。
像是在看一隻會下金蛋的傻雞。
我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看什麼看,沒見過有錢人發瘋?
他這人真的很不講究。
鎧甲上的繫帶,左邊第三顆釦子,又是歪的。
強迫症犯了。
真想給他剁了。
3
我娘小時候就住在最北面的帳篷旁邊。
她跟我講過很多次,外祖父是邊關的武將,鎮守永安關十一年,住最靠北的帳篷,說離敵人最近,出了事他第一個頂上去。
後來一場惡戰傷了腿,退了伍,回鄉倒騰布匹鹽鐵,瘸著一條腿攢下百萬家業。
我娘說外祖父瘸著腿走路,比京城兩條腿的男人還穩。
我爹那時候在揚州做從九品錄事,芝麻大的官,三顧茅廬求娶我娘。
娶了之後拿嫁妝一路鋪上去,二十萬兩升了縣丞,三十萬兩謀了知縣,又砸了二十多萬調進京城做戶部主事,沒兩年再動一動,從五品員外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