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去世的第三天,我媽趁我不在家,揣著撫卹金一個人跑了。
我揹著弟弟走了八里土路,趕到鎮上的時候,張瘸子剛好把我媽從婚車上抱下來。
我扯住她的衣角:「你真的不要我們了?」
她冷漠地掰開我的手。
「以後我們沒關係了,你別再找我。」
我一字一頓地對她說道:「楊小蘭,你想好了。」
「長大後我和弟弟不認你,你可別後悔。」
她漠然轉頭:「不後悔。」
那時侯。
她沒有想到。
日後有一天會跪倒在我面前。
1
早上從墳地給我爸燒完紙回來,看見我媽從大衣櫃裡拿出房契和地契。
細心地塞到她隨身攜帶的挎包裡。
我心裡咯噔一下,她拿這個做什麼?
聯想到我爸去世這兩天,她臉上不但沒有半點悲痛的樣子,還總是揹著我偷偷出門。
一股寒意猛地從後背竄上來。
我趁她轉身疊衣服的工夫,手指飛快地伸進她的挎包裡把房契地契拿出來,塞到炕蓆底下。
直起身時,我臉上一片冰冷。
拿起書包剛想往外走時,看見我媽的臉色變了。
她的手在挎包裡翻來翻去,嘴裡呢喃著。
「明明剛放進去的,怎麼會沒有了呢?」
她好像猜到了什麼。
轉過頭,憤怒地把目光刺向我。
「房契呢?地契呢?」
「石冬雪,是不是被你拿走了?!」
我媽一把扯下我的書包,把裡面的書本一股腦倒在了地上。
翻了半天,也沒有找到。
我默默從地上撿起書本,說了一聲:「我上學去了。」
背起書包,快速地逃離家中。
這一天在學校裡我魂不守舍。
總覺得會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
放學的時候,我想著回家後我媽繼續逼著我要房契和地契,我該怎麼辦?
到家才發現。
屋子裡空了好多。
家裡的好多東西,還有我媽的衣服統統不見了。
她走了。
2
起風了。
秋風吹得門口的樹葉嘩嘩作響,像是我爸在墳裡嘆息。
我掀開炕蓆,看見那兩張紙還在,頓時鬆了一口氣。
緊緊攥著房契和地契,直到指節發白。
大衣櫃裡,爸爸的兩萬元撫卹金一分不剩,全被媽媽捲走了。
四歲的弟弟石冬林攥著我的衣角,小臉紅紅的。
他仰臉怯生生地問我:「姐姐,媽媽去哪了?」
我蹲下身來,把他凍得冰涼的小手揣進我懷裡。
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媽媽不要我們了。」
他眨著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臉上瞬間掛滿了淚珠。
「姐姐,媽走了以後還回來嗎?」
看著那張掛滿淚痕的小臉。
我心裡一酸,輕輕抱住他。
「冬林,媽不要我們了,她以後會是別人的媽媽。」
冬林癟著嘴:「可是,姐姐,我想媽了怎麼辦?」
我心裡一陣苦澀。
繼而,又生出一股怨氣。
十三歲,我死了爸爸,又被親媽拋棄。
還要養一個四歲的弟弟。
可我也只是個孩子啊!
心臟像被一隻大手攥住,喘不過氣來。
我突然失控地衝著他大喊。
「那你去找她啊,別拖累我!」
冬林被我的吼聲嚇了一跳。
張著嘴想哭,卻又生生地閉上了嘴巴。
他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一邊邁著小短腿一點一點向門口挪去,一邊不住地回頭。
出了門口,便飛快地跑了起來。
我癱坐在地上。
如同失魂落魄一般。
忍了很久的眼淚終於飆出了眼眶。
此刻。
我真想嚎啕大哭一場。
可是,我不能。
我十三歲,弟弟四歲。
爸爸死了,媽媽走了。
這個家。
如今只剩下我撐著了。
3
好久以後。
我抬起頭。
日漸西沉,殘陽如血燃燒在天邊。
我的心情如同那暗淡的餘暉一樣,漸漸消失在黑暗裡。
直到天都黑透了。
弟弟還沒有回來。
我勉強支撐著站起來,走出院門去找他。
大門口的柴禾垛洞裡,有一團小小的黑影。
我抱起他,向屋裡走去。
冬林摟著我的脖子。
把冰涼的小臉貼到我臉上。
「姐,我聽你的話。我不惹你生氣。」
「以後我都不找媽媽了。」
晚上,家裡沒有開燈。
我抱著冬林坐在冰冷的土炕上,看著窗外的風嗚嗚地颳著,像鬼叫。
冬林哭累了,縮在我懷裡睡過去,小眉頭還皺著,嘴裡喃喃喊著媽媽。
我睜著眼,一夜未睡。
以後的日子,我該怎麼辦呢?
4
天色微明時。
我把房契和地契摺好,放進一個鐵盒子裡,藏在東屋一堆雜物的最下面。
那是我和弟弟唯一的財產了。
也是我們倆最後的活路。
我想,自己從小就幫家裡幹家務,還會幹農活兒。
養活我和弟弟,應該沒問題吧?
然而。
現實卻給了我當頭一棒。
5
生火做早飯時。
揭開米缸,才發現只剩下小半缸的玉米渣。
大米白麵都被我媽帶走了。
我熬了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盛給冬林一碗。
他小口小口地喝著。
抬頭問我:「姐,我們以後都吃這個嗎?」
我鼻子一酸,強裝鎮定地摸摸他的頭。
「等姐長大了,給你做白米飯,給你買好多好多大肉。」
可日子,遠比我想象的更加艱難。
我一邊要上學,一邊要照顧弟弟。
還在不停地打聽著我媽的訊息。
我必須找到她,問問她為什麼要拋下我們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