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晴朗宜開飯_第4章 得了糖葫蘆
得了糖葫蘆，晏嘉樹很高興。
第一顆給了我，第二顆給了金寶，第三顆才小心翼翼地吃到自己嘴裡。
糖衣脆甜，山楂帶酸。
晏嘉樹吃得眯起雙眼。
「糖葫蘆真好!好吃，最重要的是還能跟阿姐和金寶一起吃!」
我突然明白。
不是養大一個孩子容易，是養大一個晏嘉樹容易。
我看得出，晏嘉樹從前日子過得不錯，不怎麼會幹活。
但他很乖。
我做飯，他就生活。
我澆菜，他就分好幾次搬水。
忙不過來的時候，晏嘉樹會自己去趙叔柳姨拿肉。
每次回家時，人還沒見著，就先聽見聲音了。
「阿姐!阿姐!我回來了!今日咱們吃什麼!」
「汪汪汪——」
我鑽出腦袋，看看天氣，應他一聲。
冬日太冷，我們圍著小爐子吃魚羹。
魚肉碾成茸，加上火腿、菜葉、香菇。
滿口生鮮，渾身暖洋洋。
夏日太燥，我們抬著坐在門前吃槐葉冷淘。
翠綠的槐葉汁和麵，冰涼的井水過水，一口便能降下燥意。
趙叔曾同我說過。
晏嘉樹有些太聰明了。
我同趙叔說。
晏嘉樹再聰明，也只是個孩子，和那時的我差不多大的孩子。
「趙叔，你們對我很好。但你們都有家，其他孩子也有玩伴。我沒有。」
「我想要一個家人和玩伴。」
晏嘉樹就是我的家人和玩伴。
我說過，趙叔最心軟了。
他動了動嘴唇，垂下鋒利的眸子，什麼也沒說。
這一年，晏嘉樹被我養出了很多肉。
這一年，晏嘉樹熟悉了村裡大大小小的路。
這一年，晏嘉樹趁我生病在夜裡偷偷跑了。
07
我輕易是不生病的，每回生病卻要好好難受一回。
喉頭乾澀，四肢發軟，整個腦袋都暈乎乎的。
迷迷糊糊間。
一隻帶著涼意的手放在了我的額頭。
晏嘉樹好看的眉頭擰成一團，下唇都要被他自己咬破了。
怕他擔心，我連忙開口。
「我沒事，阿姐就是受寒了，睡一覺就好，不礙事的。咳咳——」
「阿弟，你回去睡一覺，阿姐明早就好了，還能給你做好吃的肉包呢，回去吧。」
晏嘉樹沒有乖乖點頭，轉身就出了屋子。
不多時，又匆匆忙忙進來。
他始終一言不發。
給我餵了水，又給我額頭放了一張過了涼水的帕子。
外頭正在打雷下雨。
晏嘉樹往我懷裡塞了個東西，反反覆覆給我換了好幾次帕子。
我難受得緊，抱著懷裡的東西沉沉睡去。
恍惚之間，我聽見含糊不清的兒歌一直在我耳畔響著。
再醒來的時候，我已經換過衣裳了。
剛想叫晏嘉樹，外頭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你!你到底有沒有良心!阿銀待你那樣好，你居然趁她生病跑了!你真以為那麼好跑嗎?山路溼滑，昨晚滾下來一塊石頭!要不是金寶一直叫，你早就跑出去被石頭砸死了!」
說話的是柳姨。
她氣色好，聲音足，一聽就是她。
可....
什麼叫跑了?
什麼叫金寶一直叫?
我不明白。
「待我好?待我好就該放我離開!就不該一直跟著我，一直那隻狗一樣守著我!」
「我不是她的阿弟!我有阿孃，我有家人!我是被綁來的!我不願意在這裡!」
晏嘉樹怒吼著，還帶著些許稚嫩的嗓子破了音。
原來他不願意在這裡啊。
我抿了抿唇，心裡發酸，比我用野果子做的醬還酸。
「放你出去?放你出去送死嗎?若不是為了你的性命著想，阿銀她爹怎麼會把你偷偷藏到這裡來?你知不知道，我們都是為了你好!都是為了你好啊——」
爭執的聲音戛然而止。
靜得能聽見金寶的嗚咽聲。
晏嘉樹冷嗤一聲。
「為了我好?就像你們對阿銀好一樣?」
這一句話將我釘在原地。
一陣刺骨的寒意從腳底升起。
但晏嘉樹沒給我逃避的機會，真相如同昨夜的陣陣驚雷，直直劈在我心上。
「趙叔，阿銀真心實意把你當家人，你難道待她一副真心毫無欺瞞嗎?你難道不是不敢衝鋒陷陣上陣刀敵，又捨不得往上爬的機會，才承諾會護阿銀平安的嗎?」
「麻嬸兒，您的手是真穩啊!誰能知道文王麾下的刀手來了這裡做一個只會製衣的村姑?哈，當然了，你武藝不是最強的那個，刀敵也不是最多那個，倒不如退居人後做做衣裳。來日阿銀他爹封侯拜相，您也能借著和阿銀的交情向著上頭走一走!」
「柳姨啊柳姨，你還真是一片慈母心，只是為的是你的女兒能魚躍龍門，不是阿銀!」
「從村裡到鎮上，你們中總會有人出現!你們是在監視!你們是把阿銀當傻子玩兒!」
「你們這些人!誰不是有利可圖?誰不是虛情假意!阿銀那麼好，為何你們待我比待阿銀還尊重三分?不就因為我是——」
晏嘉樹沒說完，我衝了出去，一巴掌打在他臉上!
08
「阿銀——」
柳姨驚呼一聲，卻又倉皇錯開眼神，不敢與我對視。
晏嘉樹的臉紅了一片。
他捂著自己的臉，暢快的神色迅速消散，慌張之色爬上他的臉頰。
晏嘉樹張了張嘴，聲音乾澀。
「阿姐，我——」
撒謊。
我自嘲一笑。
當初，他說他爹死了，可他爹還好好活著呢。
我只是村子裡一個村姑，怎麼做他的阿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