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晴朗宜開飯_第2章 麻嬸說

麻嬸說，我爹走之前，上門求她照顧我，叫我不要擔心。

柳姨說，只要我在這兒，我爹總有一天會回來的。

騙子!

都是騙子!

我們家裡就有金山銀山，為什麼還要出去賺銀子?

既然不是拋棄我，為什麼不跟我說，為什麼不帶我走!

我哭著衝進爹的屋子，一把掀開床鋪。

空空落落。

沒有金條，沒有銀塊。

只是一張硬邦邦的炕。

壞爹走了，帶著所有金銀走了，只給我留下一小袋銀子。

我恨過他，怨過他，還想過就此跑掉讓他回來的時候後悔一輩子。

可我慢慢長大，見過病死的大人，見過餓死的孩子，見過許許多多的人。

我開始明白，沒有我爹，趙叔麻嬸劉姨不會無緣無故照拂一個孩子;沒有我爹，鎮上的驛站不會每月給我送來銀錢;沒有我爹，我根本活不到今天。

算了，摳門就摳門吧。

只要爹還回來，別丟下我自己一個人就行。

至於晏嘉樹。

就算是父債女償吧。

養孩子嘛，不就跟養豬一樣，肯吃能長就行，能有多難?

晏嘉樹裹著被子，湊到我身邊，安安靜靜。

我摸了摸他的腦瓜子，彷彿看見當初的自己。

我對晏嘉樹許下了承諾。

「晏嘉樹，別怕，我永遠在你身邊，有我一碗飯吃，就有你一碗飯吃。」

「而且，我不收你錢。」

04

晏嘉樹這人還算乖，就是話多。

一邊穿衣服，一邊就有問不完的問題。

「阿姐，你爹呢?他不回來了嗎?」

「阿姐，這麼大的屋子就我們兩個人住啊?要是有賊進來怎麼辦啊?」

「阿姐，你沒比我大多少，你自己在這兒，沒大人陪著不害怕嗎?」

我背對著晏嘉樹，編著揹簍的手動作飛快。

他的話確實很多，但是我一點也不討厭。

平常這屋子，只有我和金寶一人一狗。

金寶能陪我去地裡摘菜，能守在我床邊睡覺，能陪我去鎮上買東西，卻不能和我說話。

金寶也是，看著有生面孔，高興地晃尾巴。

我回應晏嘉樹一句，金寶就叫一聲，呼哧呼哧吐著舌頭。

等晏嘉樹坐到我身邊的時候，揹簍的底也編得差不多了。

我拿竹條量晏嘉樹的背，金寶拱著腦袋蹭晏嘉樹的腳。

「他愛回來回來，不回來拉倒!只要每個月銀子回來就成!」

「放心吧，全村人都知道我爹每個月寄來的銀子我都買了吃的，家裡又沒銀子，賊不會惦記的。」

「現在咱們兩人一狗，正好作伴。你要真害怕啊，我有辦法。」

晏嘉樹一扭頭，我舉了把菜刀放在他面前,「枕頭底下放把刀，惡鬼賊盜就都不怕了!」

看著晏嘉樹後退的模樣，我忍不住在心裡嘖了一聲。

小屁孩就是小屁孩，果然是怕了。

同齡孩子在爹孃懷裡撒嬌那會兒，我已經可以一個人握著枕頭下的刀，獨自睡一張大床了!

天上地下，只有我盛銀是最勇敢的小孩!

下一刻。

我的腰被緊緊抱住，晏嘉樹毛茸茸的頭靠在我懷裡，身上帶著溫度的皂角香直往鼻尖裡鑽。

晏嘉樹抬起頭，嘴角向下彎著，眼底泛紅，一雙眸子裡全是我的模樣。

「阿姐，你小時候都是這樣一個人睡覺的嗎?」

「阿姐，我阿孃會做很好看的布老虎!等我找到阿孃了，讓阿孃做兩個，我們一人一個抱著睡!這樣你就再也不用握著刀了!」

阿孃做的布老虎啊。

晏嘉樹有。

其他孩子有。

但我沒有。

我只有爹小時候給我做的醜老虎。

褲腳被金寶拽了拽，我才回過神來。

晏嘉樹還仰著脖子，執著地等我回應。

我看得心頭髮癢，手也發癢。

抬手摸上了晏嘉樹的發頂,「做三個吧，給金寶也做一個!」

金寶聽見自己的名字，仰著頭，抬起爪子在我們周圍蹦蹦跳跳。

「好，那讓我阿孃給金寶也做一個。」

咕嚕嚕——

有人肚子響了。

我抬頭看了看。

今日天氣晴朗，宜開飯。

「決定了!一會兒我們就吃臘肉飯!」

05

上至帝王，下至流民，皆食五穀。

因此，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爹剛離開的時候，我氣得躺了兩日。不論誰來勸我，我都不肯進食。

一開始是生氣。

一天過去，肚子扁了，自然也就沒氣了。

可全村都知道我氣倒的事兒，現在又沒人給我臺階，我吃了飯，不讓人笑話嘛?

我側躺在床上，肚子咕咕叫，眼淚嘩嘩流。

突然之間，我聞到了臘肉飯的味道。

噠噠噠。

還有腳步聲。

臘肉飯的香氣真不是我的錯覺。

我緊閉雙眼，繃直身子裝睡，可五臟廟一點也不聽話，十分丟人地一直叫。

一雙大手將我捉起。

上半身靠著床頭，下半身蓋著被子。

臘肉飯的香氣越來越近。

我的心咚咚直跳。

糟了!該不會發現我是裝的了吧?

下一刻，我聽見了柳姨的聲音。

「她都睡著了，還能吃下去嗎?」

劉姨半信半疑。

趙叔一手捏著我的下巴，一手把飯喂到我嘴邊,「她爹睡著了都能吃飯，阿銀是他閨女，肯定也能。」

趙叔和我爹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兩人一起上山打獵，要說村裡最瞭解我爹的人，當屬趙叔。

聞此，我不再猶豫。

半推半就地張開了嘴巴，一口吃下了那勺臘肉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