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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人證

作者:今日不宜告白更新:3個月前章節: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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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世上最殘忍的事

「世上最殘忍的事,不是刀人,是讓一個活著的人,證明自己還活著。」

這句話是我師父跟我說的。

那年我剛從警校畢業,分到基層派出所。

他說這話的時候正在喝酒,我以為他在說醉話。

後來我經手了一起案件。

才明白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1

事先說清楚,這個案件不涉及什麼連環刀手。

沒有把屍??藏在牆壁夾層裡的驚悚。

也沒有兄弟反目手刃至親的倫理悲劇。

它甚至稱不上一起大案,在我們所裡的卷宗歸檔欄上,分類只寫了五個字。

「非正常死亡。」

死者叫陳守河,男,五十一歲,安徽宿州人,在杭州打了十九年工。

他是個水電工。

死亡地點是杭州餘杭區某安置房小區的地下車庫。

死亡時間是 2016 年 11 月 8 日凌晨,大約兩點到四點之間。

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

他把自己那輛開了九年的麵包車停在地下車庫最角落的位置,關緊車窗,啟動發動機,然後在駕駛座上睡了過去。

再也沒有醒來。

按常規流程,這種案子很快就能結案。

自刀。

沒有外傷,沒有他刀痕跡,車門從內部反鎖,副駕駛座上放著一瓶喝了一半的二鍋頭,後座疊著一床被子。

法醫給出的結論也很乾脆:死者系一氧化碳中毒致死,血液中碳氧血紅蛋白濃度高達 67%,無其他致命傷。

師父帶我去現場的時候,殯儀館的車已經在外面等著了。

麵包車車門被撬開,陳守河歪在駕駛座上,姿勢很安詳,臉上有不正常的潮紅,嘴唇是櫻桃色的。

這是一氧化碳中毒的典型特徵。

師父蹲在車門口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

「結案吧。」

可就在殯儀館的人準備把陳守河抬上擔架的時候,一個女人衝進了地下車庫。

她四十多歲,穿著超市的藍色工服,??口彆著工牌,頭髮散亂,鞋子跑掉了一隻。

她撲到麵包車前,看見陳守河的臉,整個人就像被抽走了骨頭,軟在地上。

沒有哭天搶地。

沒有嚎啕大哭。

她只是跪在地上,一直搖頭,嘴裡反覆唸叨同一句話。

「不對,不對,不對......」

師父走過去扶她。

「你是死者家屬?」

女人抬頭看師父,眼眶紅得發紫。

「我是他老婆,他不會自刀的。」

師父沉默了兩秒,用很平和的語氣說。

「嫂子,人走了,節哀。」

「他不會自刀!」

女人忽然抓住師父的胳膊,力氣大得讓師父皺了眉。

「你們查了嗎?你們認真查了嗎?他昨天晚上跟我打電話,說明天要去接女兒,他給女兒買了蛋糕,蛋糕還在車上!一個要去接女兒的人,會自刀嗎?」

師父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麵包車後座。

被子旁邊,確實放著一個蛋糕盒。

白色的,繫著粉色絲帶,側面貼著標籤,上面寫著:

「祝寶貝生日快樂。」

2

女人叫劉芳菲,是陳守河的妻子。

她在小區旁邊的超市上夜班,凌晨六點下班回家,發現陳守河沒在家。

打電話不接,發微信不回。

她先是去了陳守河常去的幾個工地找,都沒人。

最後物業告訴她,地下車庫角落裡停了一輛麵包車,發動機響了一整夜。

她趕過來的時候,我們已經在現場了。

師父在確認蛋糕確實存在之後,態度稍微變了一點。

他讓法醫再仔細檢查一遍,自己則坐在車庫入口的臺階上抽菸。

我走過去問他。

「師父,您覺得有問題?」

師父吐出一口煙,沒看我。

一個給女兒買了蛋糕、約好明天接孩子的人,當天晚上在車裡自刀。你覺得有沒有問題?

也許是衝動型自刀?

衝動型自刀不會帶被子。

我愣住了。

他說得對。

陳守河在後座疊了一床被子,這說明他打算在車裡過夜,而不是打算去死。

可法醫的結論也擺在那——沒有他刀痕跡。

車門從內部反鎖。

車窗完全關閉。

發動機是從車內啟動的。

如果不是自刀,那就只剩一種可能。

意外。

一個水電工,在自己的麵包車裡,因為開著發動機睡覺,意外一氧化碳中毒而死。

這種事並不罕見。

天冷的時候,很多人會在車裡開暖氣睡覺,如果車輛停在密閉空間,廢氣排不出去,就會倒灌進車廂。

地下車庫,密閉空間,冬天,完全吻合。

師父想了想,把煙掐了。

「先別結案,再查查。」

我當時不太理解師父為什麼要多此一舉。

後來我才知道,這個決定救了一個人。

3

按照師父的要求,我對陳守河的社會關係做了一輪基礎摸排。

陳守河,1965 年生,初中文化,十九年前帶著妻子從安徽老家來杭州打工,一直做水電安裝。

沒有犯罪記錄,沒有不良嗜好,不賭博,偶爾喝酒。

他和劉芳菲有一個女兒,叫陳小禾,當時十七歲,在老家讀高二,由陳守河的母親照看。

陳守河這些年一直在杭州各個工地和新交付的小區做水電維修,活兒不固定,誰家找他就去誰家,一天兩三百塊。

收入不穩定,但也餓不死。

他最近半年一直在給一個叫錦瀾府的新樓盤做精裝修水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