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孕三月時,程跡的離魂症痊癒了。
他拎著我想吃的酸杏,站在門口,冷淡而困惑地問了小廝一句:「她是誰?」
他終於變回了程氏矜貴孤傲的長公子。
程氏闔府歡慶,昔日被他遺忘的至交好友都快將門檻踏破了。
「程兄!你這病可算好了,如今認得我們了,今日可要不醉不歸啊!」
「就是,這兩年跟做夢似的,燁霖你啊整日圍著屋裡的美嬌娘轉!聽說你如今不認得她了,嘖嘖......」
「這能怪我表兄嗎?太醫早就說過,表兄這病指不定三年五載就好了。
「是她陸相思圖程家顯貴,欺負我表兄病了,哄著他非她不娶,如今不過自作自受罷了。」
「那你說如何處置?」
幾人各執一詞,長公子放下酒盞。
「她到底是我明媒正娶的妻,便是和離,也要等她生下孩子。」
聞言,我將寫好的和離書塞進衣袖。
悄悄離開了前廳。
1
長公子深夜回屋時,我正在讓秋娘收拾物件。
儘管早已告誡自己多回。
猛地瞧見那張臉時,我還是下意識彎起唇角。
「燁霖」兩個字在喉間迴盪了一圈,對上那雙毫無波瀾的眼時,我頓時清醒。
垂下眼喚他:「長公子。」
正如當初他失心瘋時只認得我一樣。
如今的他記起所有人,獨獨忘了我。
他微微蹙眉,手指在腰間的玉佩上不自覺叩著:「陸姑娘......這是要搬出去?」
我盯著他熟悉的小動作微微出神。
陸姑娘。
一模一樣的臉。
說話的腔調都分毫不變。
甚至他本就是我腹中孩子的生身父親。
可屬於我的程跡,就這樣一聲不響地消失了。
也許是我的目光太過逾矩。
長公子微微蹙眉:「陸姑娘?」
我連忙垂下眼:「我去西苑住些時日。」
「西苑偏僻,你又有孕在身。」
長公子平靜地分析著,張了張口,語氣艱澀:「那畢竟......也是我的骨肉。你若覺得不便,我搬出去便可。」
這三年來,無數人在我面前提過程氏長公子曾經如何謙謙有禮,風姿無二。
可我從不覺得自己與他不相配。
程氏長公子和會陪我玩鬧,毫無顧忌地拌豬臉逗我開心的程跡又不是一個人。
此刻站在這裡,我才後知後覺地覺得臉熱。
這樣翩翩如玉的世家公子,即便被佔據身體三年,清醒後發覺自己娶了個小官家的女兒,還願意顧及我腹中這個莫名多出的孩子。
他這樣仁善,我卻一直盼著他趕快消失。
將這具身體裡消失的另一個靈魂換回來。
我無顏再站在這裡,也不想再見到這張無比熟悉又深覺陌生的臉。
「不了,不瞞公子,我在這兒住著,只怕養不好肚子裡的孩子。」
我想自己一定笑得很難看。
長公子看我半晌,點頭:「也罷,千萬顧及身子,陸姑娘。」
2
無論我與程跡如何,腹中仍有程氏的骨肉。
婆母再不喜我,也不會苛待我。
見我乖巧地日日縮在西苑不出半步。
她大發慈悲地為我開了小廚房。
衣物與補品流水似地往裡送。
只是我害喜害得厲害,便是如此嬌養著,人也肉眼可見地憔悴下去。
請脈的大夫換了一個又一個。
最後,宮裡來的太醫嘆氣:「夫人不止是害喜,更是心病。心脈鬱結,怎能養好身體?
「何況夫人如今是雙身子的人,如此下去,恐非長久之相......」
我茫然地張大眼:「可我沒有什麼想不開的,大夫是不是瞧錯了?
「我每日都按時用膳歇息,只是害喜厲害,總是難以下嚥。」
太醫直直地看著我。
我這才低下頭,小聲承認:「我只是偶爾,會想起他。」
是的,偶爾。
我會想起程跡離開我的那天。
我想起他喜滋滋地從懷裡取出一雙虎頭帽。
「東街路上瞧見的,做得比表弟幼時穿的還可愛,咱們青豆戴上肯定更可愛。」
我不滿他給孩子取了這樣一個乳名,故意撇起嘴。
「青豆青豆的,這怎麼叫得出口?不論青豆小姐還是青豆公子,也不怕旁人笑話,日後孩子若是怪你,我可不攔著。」
程跡屈膝坐在腳踏上,傾身抱住我的腰,貼著小腹蹭了一下。
「母親是紅豆,孩子叫青豆,它若是知道自己隨了母親,高興都來不及,對吧,寶貝青豆?」
「程跡,你又不正經!」
因我閨名「相思」,程跡私下總愛喊我「紅豆」「豆豆」這樣的諢名。
我抹不開臉,每次都啐他不正經。
實則我心中很是歡喜。
程跡也不戳穿我,只說:「我們說的都不作數,等它出生了,問問它喜不喜歡。」
我想笑,又莫名覺得口乾,便推了他一下。
「程燁霖,你的青豆想吃城西的酸杏了。」
程跡仰起頭,笑著捏我的鼻尖:「是我的青豆想吃,還是我的紅豆想吃?」
「快去吧,別餓著你的寶貝青豆。」我推著他出了門。
直到等回了如今的程跡。
我一直知道「他」隨時會消失。
就像「他」毫無徵兆地出現,頂替了長公子。
可我總忍不住想,若是那天「他」沒有出門,是不是還有話會留給我?
若是不吃那幾顆酸杏就好了。
若是親口告訴「他」,「紅豆」和「青豆」我都喜歡就好了。
若是還能再見「他」一次,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