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給顧長山時,他剛去部隊。
他爹死了,娘改嫁走了,留他一個人。
我與他沒見過幾面,卻是娃娃親。
結婚那年,拜完堂他就入伍走了,我連他長啥樣都沒看清。
後來他奶奶摔斷腰,我替他去伺候。
端屎端尿,擦身餵飯,一伺候就是兩年。
第三年奶奶走了,我替他披麻戴孝,跪滿三天三夜。
他提幹的訊息傳回來那天,我正在給他奶奶燒頭七的紙。
村裡人都說:「秀英,你男人出息了,你要享福了。」
我也以為自己要享福了。
直到他分房的訊息傳來,隨信寄來的,還有一張離婚協議書。
信上就一句話:
「秀英,組織上給我介紹了物件,是個播音員,有文化,和我聊得來。咱們的事,就算了吧。」
那天晚上,我沒哭。
我把三年攢下的信、軍功章照片、他託人捎回來的軍用毛毯,一樣一樣收拾好。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縣城。
不是去找他。
是去報名參軍。
第一章
我拿著那張紙,在院子裡站了半晌。
十月的風已經涼了,吹得紙邊直打顫。我不識幾個字,但「離婚」倆字我認得。村頭王瘸子他閨女去年離婚,那狀子我幫著送去的。
信是從部隊寄來的,貼著一枚嶄新的郵票,郵戳上是省城的字。信封裡就兩張紙,一張是離婚協議書,另一張是他寫的信。
信上就那麼一句話,我翻來覆去看了五遍。
「秀英,組織上給我介紹了物件,是個播音員,有文化,和我聊得來。咱們的事,就算了吧。」
咱們的事。
咱們什麼事?
我想起兩年前,自小帶大他的奶奶摔斷了腰,他家親戚沒人敢沾邊,也沒人來伺候。
他奶奶寄信給他,他卻說回不來,轉頭寄信給我,問我能不能幫幫忙。
那時候,我雖是他名義上的妻子,卻沒見過他幾面,連他長什麼樣都快忘了,但我還是去了。
他奶奶癱在床上,屎尿都在炕上拉。我第一天去,掀開被子,那股味差點把我燻個跟頭。老人不好意思,直拿手擋臉,說「閨女你走吧,別管我這個老不死的」。
我沒走。
我打了水,給她擦身子,換了褥子,又把髒了的被褥抱到河邊洗。臘月的河水,凍得手骨頭疼,我咬著牙把那些屎尿布片子搓乾淨了。
這一伺候,就是兩年。
兩年裡,他奶奶的腰沒見好,人倒是胖了。我每天給她翻身、擦洗、餵飯、喂藥,夜裡還得起來兩三回,扶她上廁所。
她拉著我的手哭,說:「秀英啊,我們顧家欠你的,下輩子當牛做馬還你」。
我說不用下輩子,讓長山在部隊好好幹,將來接我出去看看,我就知足了。
那時候,他每個月都來信。信裡寫他訓練多苦,寫他想家,寫他攢了多少津貼,將來要給我買塊好手錶。
信的最後,總有一句:「秀英,等我出息了,第一件事就是接你進城。」
我把那些信收在一個鐵盒子裡,放在枕頭底下,想他的時候就拿出來看看。
後來,他奶奶還是走了。
臨終前她拉著我的手,說想見孫子一面。我託人往部隊拍了電報,三天後回電來了。部隊有任務,回不來。
我一個人給她穿的壽衣,一個人守的靈,一個人跪的孝。
出殯那天,我披著麻,抱著牌位,從村頭跪到村尾。膝蓋跪破了,血把褲子粘在肉上,晚上脫都脫不下來。
村裡人看見了,都說:顧長山那小子,真是娶了個好媳婦。
我也覺得,他應該會記著我的好。
可現在,我看著手裡這封信,突然想不起來他長什麼樣了......
我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
屋裡還有他奶奶的牌位,我跪在蒲團上,給牌位磕了三個頭。
「奶奶,長山不要我了。」
牌位不會說話。
我又磕了三個頭:「這些年的飯,我沒白吃您的。往後,我就不伺候了。」
晚上,我把那個鐵盒子翻出來。
十七封信,一封一封攤開在炕上。信紙都發黃了,邊角磨得起了毛,是我一遍遍看過的。
我找了盒洋火,划著一根,把信湊上去。
火苗躥起來的時候,我看見第一行字:「秀英,見字如面......」
火舌一捲,字沒了。
一封一封燒過去,燒到最後那封,是他寄軍功章照片來的。照片上他穿著四個兜的軍裝,??口彆著獎章,人模人樣的。
我把照片也扔進火裡。
他看著我,在火裡笑。
火滅了,牆上映著我的影子。黑黑的,瘦瘦的,背有點駝,頭髮亂糟糟地扎著。
我才二十歲。
可鏡子裡的那個人,像村東頭六十歲的趙婆子。
第二天一早,我把院子掃了,雞餵了,水缸挑滿。
然後換了身乾淨衣裳,把那張離婚協議書揣進兜裡,鎖上門,去了縣城。
村口碰見劉嬸,她挎著籃子去買菜,看見我就喊:「秀英,上哪去?你男人不是來信了?啥時候接你進城啊?」
我說:「他不接了。」
「啥?」
我衝她笑笑:「我去縣城辦點事,以後就不回來了。」
劉嬸愣在那兒,菜籃子差點掉地上。
「不回來了?那你去哪?你都沒一個人出過鄉,咋就要去縣城了?」
「沒事兒,我一個人也能行!」
第二章
縣城武裝部的院子不大,兩排瓦房,中間一個操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