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牆柳:錦繡囚凰_第2章 棋局殺機
第2章 棋局殺機
聽雨軒的雕花木窗糊著三層雲母紙,卻依然擋不住後半夜的寒風。沈青梧坐在妝臺前,燭光下,那方鳳凰錦帕在她指間泛著暗紋。她用銀簪挑開繡線最密集處,果然發現夾層裡藏著半張泛黃的宣紙,上面是父親的字跡:「東宮有鳳,涅槃待時」。
「待時……」她喃喃自語,指尖撫過那隻殘缺的鳳凰。蕭煜之袖口的半隻鳳凰突然浮現眼前,兩者拼合的瞬間,竟形成完整的「鳳求凰」圖案。三年前法場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那天太子監斬時,腰間玉佩的流蘇上,似乎就係著類似的錦穗。
「叩叩叩——」輕微的敲門聲打斷思緒。沈青梧迅速將密信藏回髮髻,拔下發間唯一的素銀簪子緊握掌心。這是教坊司教她的規矩:在東宮,任何時候都要有防身之物。
「沈侍讀,殿下召您去凝暉堂對弈。」門外是內侍小李子的聲音,帶著刻意壓低的恭敬。沈青梧想起白日里蕭煜之靴底的紅泥,以及他看錦帕時異樣的眼神,心臟不由自主地收緊。
凝暉堂的燈火徹夜通明。沈青梧踏入殿門時,正看見蕭煜之背對著她站在巨大的沙盤前,沙盤上是大靖的疆域圖,紅色標記密密麻麻地插在邊境重鎮。他今日換了身玄色常服,更襯得肩寬腰窄,墨髮用玉冠束起,露出修長的脖頸。
「來了?」蕭煜之轉過身,手中拿著枚白玉棋子,「本宮睡不著,想找人殺幾盤。」他指了指窗邊的棋盤,上面已經布好了棋局,黑子勢如破竹,白子卻岌岌可危。
沈青梧垂眸行禮,眼角餘光卻瞥見沙盤邊緣散落著幾張密報,最上面那張的火漆印,正是沈家舊部獨有的「梧桐印」。她的呼吸驟然停滯——父親當年掌管密探機構「梧桐苑」,這火漆印只有歷代指揮使才能使用。
「侍讀在看什麼?」蕭煜之的聲音突然變冷。沈青梧猛地回神,發現自己的目光在沙盤上停留過久。她迅速低下頭,走到棋盤邊坐下:「罪女……只是覺得殿下的棋局氣勢恢宏。」
「氣勢恢宏?」蕭煜之輕笑一聲,執黑落下一子,「可這白子,已經輸定了。」他的指尖在棋盤上輕點,「就像三年前的沈家,看似權傾朝野,實則早已四面楚歌。」
沈青梧握著棋子的手微微顫抖。他是在試探她?還是……另有所指?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落下一枚白子:「殿下此言差矣。」她的白子看似隨意落在角落,卻巧妙地切斷了黑子的退路,「棋局未到終盤,勝負尚未可知。」
蕭煜之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哦?那依你之見,這棋該如何下?」他身體前傾,龍涎香的氣息再次籠罩過來,這一次,沈青梧清晰地聞到他衣袍上還沾著淡淡的血腥味——不是動物血,是人血特有的鐵鏽味。
「以退為進。」沈青梧避開他的目光,落下第二枚白子,「看似棄子,實則暗藏殺機。」她的餘光瞥見蕭煜之左手袖口,那半隻鳳凰在燭光下若隱若現。
兩人沉默對弈,殿內只聽見棋子落盤的清脆聲響。沈青梧漸漸發現,蕭煜之的棋風看似凌厲,實則處處留有餘地,尤其是在她看似陷入絕境時,總會不動聲色地給她留下一線生機。這讓她想起父親說過的話:「真正的棋手,懂得掌控全域性,而非趕盡殺絕。」
「你輸了。」蕭煜之落下最後一子,黑子將白子的最後一口氣徹底堵死。沈青梧看著棋盤,突然意識到這竟是三年前父親與御史大夫對弈的棋局——那是沈家倒臺前的最後一場公開棋賽,父親故意輸棋,實則是為了傳遞密信。
「罪女技不如人。」她垂下眼瞼,掩去眸中的驚濤駭浪。蕭煜之不可能知道這棋局的深意,除非……
「這棋,你父親也下過。」蕭煜之突然開口,聲音低沉,「三年前,他就是用這盤棋,向本宮傳遞了『梧桐苑有內鬼』的訊息。」他站起身,走到沙盤前拿起那張蓋著梧桐印的密報,「可惜,本宮收到訊息時,已經太晚了。」
沈青梧猛地抬頭,撞進他深邃的眼眸。那裡面沒有了往日的冷漠,取而代之的是複雜的情緒,像藏著無盡的秘密。「殿下……」她的聲音有些沙啞,「您早就知道沈家是冤枉的?」
蕭煜之沒有回答,只是將密報遞給她。沈青梧顫抖著接過,上面是父親熟悉的字跡:「鶴唳九霄,魚躍於淵,梧桐葉落,鳳凰涅槃」。這十六字密語,是梧桐苑的最高階密令,意為「等待時機,絕地反擊」。
「當年本宮力保沈家,卻被陛下斥責結黨營私。」蕭煜之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父親的死,本宮有責任。」他走到窗邊,望著天邊的殘月,「這三年來,本宮一直在查內鬼,可惜……」
「可惜什麼?」沈青梧追問,心臟狂跳不止。她一直以為蕭煜之是仇人,卻沒想到……
「可惜內鬼藏得太深。」蕭煜之轉過身,目光落在她的髮髻上,「包括你,沈青梧——或者,我該叫你『梧桐苑』最後的密探,『青鸞』?」
沈青梧的血液瞬間凍結。她猛地拔出髮髻上的銀簪,抵在自己頸間:「殿下既然知道了,為何不殺了我?」
蕭煜之卻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無奈:「殺了你,誰來幫本宮找出內鬼?誰來幫沈家翻案?」他一步步走近,奪下她手中的銀簪,「你母親臨終前,是不是讓你找『鳳帕之人』?」
沈青梧震驚地看著他。蕭煜之緩緩捲起左手衣袖,那半隻鳳凰完整地呈現在燭光下,與她錦帕上的鳳凰嚴絲合縫。「這是先帝賜給本宮的,」他輕聲說,「當年你父親將它交給本宮,說若沈家遭遇不測,持鳳帕者,便是沈家唯一的希望。」
就在此時,殿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蕭煜之迅速將銀簪塞回沈青梧手中,恢復了往日的冷漠:「記住你的身份,侍讀。」他轉身坐回御座,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門被推開,三皇子蕭景琰帶著一身酒氣闖進來,身後跟著幾個侍衛。「皇兄深夜不寐,原來是在與美人對弈。」蕭景琰的目光在沈青梧身上打轉,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這位就是新入宮的沈侍讀?果然清麗脫俗。」
沈青梧的心沉了下去。三皇子是皇后的嫡子,也是太子最主要的競爭對手。當年沈家倒臺,皇后一族是最大的受益者。
「三弟深夜前來,所為何事?」蕭煜之的聲音冷得像冰。蕭景琰卻毫不畏懼,徑直走到棋盤邊,拿起一枚白子:「聽說皇兄得了個絕世棋藝的侍讀,特來討教。」他的手指故意劃過沈青梧的手背,「不知沈侍讀願不願意陪本王下一盤?」
沈青梧強忍著噁心,正要起身告退,卻聽見蕭煜之冷冷道:「她是本宮的人。」他的目光如刀,直直射向蕭景琰,「三弟若是手癢,本宮陪你下。」
蕭景琰的臉色變了變,隨即又笑了:「皇兄護得真緊。」他放下棋子,突然從袖中拿出一個錦盒,「對了,母妃賞了皇兄一些新貢的東珠,讓小弟送來。」
錦盒開啟的瞬間,沈青梧的瞳孔驟然收縮。那裡面哪是什麼東珠,分明是幾顆塗著劇毒的「牽機引」——梧桐苑記載的最烈毒藥,服下後會全身抽搐而死。
蕭煜之的目光也冷了下來:「替本宮謝過皇后娘娘。」他示意小李子收下錦盒,「三弟若是無事,便請回吧,本宮還要與侍讀討論棋藝。」
蕭景琰深深看了沈青梧一眼,轉身帶著侍衛離開。殿門關上的瞬間,沈青梧再也支撐不住,癱坐在椅子上。蕭煜之走到她身邊,低聲道:「他認出你了。」
「什麼?」沈青梧猛地抬頭。
「三年前教坊司那場大火,你從密道逃脫時,是不是被人看見過左肩的鳳凰胎記?」蕭煜之的聲音壓得極低,「蕭景琰剛才看你左肩的眼神,不會錯的。」
沈青梧下意識地捂住左肩。那是母親用硃砂為她點的胎記,形狀與錦帕上的鳳凰一模一樣。「那現在怎麼辦?」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蕭煜之沒有回答,只是拿起那方錦帕,用銀簪挑開另一個角落的繡線。裡面掉出半張地圖,上面用硃砂標記著一個地點——冷宮深處的「焚心閣」。
「這是……」沈青梧驚訝地看著地圖。
「你父親藏密信的地方。」蕭煜之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明日午時,本宮會安排你去冷宮送藥。記住,無論看到什麼,都不要聲張。」他將地圖塞回她手中,「還有,這枚銀簪你收好。」他指著簪頭的鳳凰紋,「這是梧桐苑的最高信物,關鍵時刻能調動舊部。」
沈青梧握緊銀簪,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她看著蕭煜之深邃的眼眸,突然明白父親為何會將希望寄託在他身上。這個看似冷漠的太子,心中藏著的,或許比她想象的更多。
「殿下為何要幫我?」她忍不住問道。
蕭煜之沉默片刻,轉身望向窗外:「因為你父親,是本宮唯一的恩師。」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也是……唯一真心待我的人。」
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亮他眼底的淚光。沈青梧的心猛地一顫,復仇的決心第一次出現了動搖。這個男人,到底是她的仇人,還是盟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