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萬英呎_第2章 如果再這麼執迷不悟

「如果再這麼執迷不悟，來年祭拜媽祖，族裡不允許你跪在前排......」

背對著鏡頭的霍庭舟挺直了脊樑。

「阿嬤，保鏢打的力度還是不夠大，還沒有爺爺七十歲時的力氣大，要不換個人吧。」

如此桀驁不馴，換來的自然是霍老夫人的暴怒。

可他大有一種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架勢，討價還價道。

「阿嬤，要不您就繞我這一回?

「阿軒還在家裡等我呢，您不知道，他年紀小，嬌生慣養的，晚上怕黑，我要是今晚不回去，他要跟我鬧脾氣......」

「你混賬!」老太太用手捂著心口,「要是你祖父還活著，一定會清理門戶!

「庭舟，我從來不知道你居然喜歡男人......我告訴你，儘早收起你這些小把戲。

「你白天當著媒體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你不要妄想用這種方式逼我妥協......

「不行，我要去找大師求個符，給你煮水喝......」

霍庭舟輕笑一聲，自顧自地講話。

「以前不喜歡，不代表現在不喜歡。

「不試試，怎麼知道喜不喜歡?」

影片戛然而止。

我輕輕按壓太陽穴，離開了書房。

......

隔天，老太太約我喝茶。

她是個慈眉善目的人。

一輩子吃齋唸佛，軟心腸。

可這並不代表，她會允許自己的孫子娶一個沒有背景甚至沒有父母的人。

我明白。

我一直都明白。

——那是她看著長大的孫子，身為長輩，自然想要他有一個好的歸宿，我怎麼會不理解呢?

所以，我尊敬她。

從未在她面前反駁過一句。

老太太站了起來，親自為我倒了一杯龍井。

皺著眉，苦口婆心地開口。

「你也是爹媽養大的，怎麼會不明白天底下父母的心思呢?

「門當戶對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自然有它的道理呀。

「我們阿舟是喜歡你，可是，你們之間的差距，實在太大了......」

......

4

我不知道要講些什麼。

只能誠實地回應她。

「其實我不是。

「我不是爹媽養大的。」

我是吃百家飯長大的。

不知道誰生下了我，將我扔在郊野。

又不知是誰撿走了我，把我帶回了巷子裡。

給了我一口飯吃，把我送到了福利機構。

幾年後，我被一對夫妻領養。

我以為自己終於有了家。

可是後來，他們有了自己的孩子。

得知不能把我退回去後，連夜搬家跑了。

連唐樓的押金都沒來得及問房東要走。

「我知道你是個可憐孩子，長在窮巷子裡，卻好好活到了現在。

「你確實聰明，把握住了能把握的一切。但你不能否認，是我們庭舟改變了你的命運。」

「是。」我果斷承認。

霍庭舟是我的貴人。

從最初相遇的那一年，到現在，已有十多年。

因為他的託舉，我得以離開困了我好久的貧民窟，得以在世界高等學府讀書。

藤校畢業後，我坐過華爾街的辦公室。

在香港最高階的金融大廈裡當過管理層。

足夠多的託舉，包裝出一個極好的履歷。

這個世界太大了，港城太繁華了。

如果沒有霍庭舟，這一切的繁華，都與我無關。

「你明白就好。」霍老夫人連連嘆氣。

「我們阿舟是霍家的長孫，三代單傳，日後是霍氏集團的接班人。

「這麼大的集團，幾百家公司，以後都要靠他吃飯。這樣的擔子，扛起來不容易。

「萬一哪天我走了，他就成了孤零零一個人。他需要一個能幫他的妻子，需要一個能在關鍵時刻指點他一把的岳父。

「只有愛，是萬萬不行的。」

我抬頭，對上老太太略顯渾濁的眼睛。

「我明白。」

也正是因為我明白，所以，昨日，我做好了離開的打算。

誰知，霍庭舟卻來了那麼一齣。

霍老夫人嘆了一口氣。

「我不是非要棒打鴛鴦。」,「我只是想請你多少替他想一想。」

「你們都太年輕了。」

「年輕人為了愛，總是做一些驚天動地的蠢事。

「可能在當時看來，轟轟烈烈。可過了那個階段，一定會後悔的。

「他現在為了你，可以不要一切，寧願罰跪捱打，也要和你在一起。

「以後呢，為了你，他要慢慢疏遠那個圈子嗎?

「到時候，他所有的朋友都娶了名門千金，你要他怎麼辦?你說他會不會羨慕，會不會覺得是你阻擋了他更進一步?」

我沒有反駁。

其實霍老太太真的是一個好人。

十二歲那年，霍庭舟讓流浪在外的我跟著他回霍家，老太太也曾給過我溫暖。

是她讓家裡的傭人給我端薑茶。

是她叮囑霍庭舟不要欺負我。

她還替我安排好了一切，說只要我願意，長大後可以留在霍家工作。

只是那時她不知道，霍庭舟會在二十三歲那年同我告白。

於她，我自覺虧欠，問心有愧。

沉默許久，我鄭重向她保證。

「您放心。

「我訂了飛往墨爾本的機票。

「三天後，我會徹底搬出雲灣，離開港城......」

......

5

第一次見霍庭舟時，他十五歲。

那一年，我十二歲。

求人辦完母親的葬禮，我連吃飯的錢都不剩。

九龍城寨巷子裡，有人祭拜神佛，擺了一些水果和糕點。

餓到腦子發暈時，我跪了下來，恭恭敬敬地給神像磕了三個響頭。

隨後抓起那些食物，淚流滿面地往嘴裡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