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刀與心跳

第1章 凌晨三點的急診燈

消毒水的氣味像一層透明薄膜，緊緊裹著仁心醫院的急診大廳。蘇清顏摘下手術手套的動作頓了頓，指尖在無影燈下泛著冷白的光——第17臺手術剛結束，腕錶的指標正卡在凌晨3:17。護士臺的電子屏突然亮起刺目的紅光，「搶救室3床，室顫！」

她抓起白大褂下襬衝向走廊時，撞進一個帶著薄荷氣息的懷抱。

「小心。」男人的聲音像浸過冰水的絲綢，蘇清顏抬頭看見陸時衍扶著門框，病號服領口露出半截纏著紗布的鎖骨。他另一隻手裡捏著個牛皮紙信封，邊緣被攥得發皺。

「探視時間結束了。」她後退半步拉開距離，聽診器在白大褂口袋裡硌得慌。這個三天前轉來的心內科患者，總在她值夜班時「恰好」出現在各種地方。三天前他被救護車送來時，血氧飽和度只有72%，此刻卻能站得這樣穩，連呼吸頻率都比常人均勻。

陸時衍卻晃了晃手裡的信封：「給你的。」

搶救室的警報聲驟然尖銳，蘇清顏沒再接話，轉身時聽見身後傳來紙張落地的輕響。三分鐘後，當她跪在搶救床邊按壓病人胸口時，餘光瞥見門縫裡那隻骨節分明的手，正一片一片撿著散落在地上的創可貼——全是她昨天給3床小男孩處理傷口時，順手放在護士臺的卡通款式。

「蘇醫生，腎上腺素1mg靜推！」護士長張姐的聲音帶著哭腔，患者是剛送來的車禍傷員，肋骨斷了三根，刺穿了左肺。

蘇清顏的手穩如磐石，止血鉗精準夾閉出血點。「準備胸腔閉式引流，通知胸外科急會診。」她說話時沒看監護儀——那上面的波形她閉著眼都能畫出來。但當她縫合最後一針時，突然發現患者左手無名指上有道陳舊性刀疤，像極了……她猛地甩甩頭，把十年前那個雨夜的畫面甩出腦海。

監護儀上的波形逐漸平穩時，晨光已悄悄爬上對面居民樓的玻璃幕牆。護士長遞來保溫杯：「又救回來一個。對了，剛才那個陸先生……」

「他該回病房了。」蘇清顏打斷她，目光卻不由自主飄向窗外。樓下長椅上，那個本該在病房靜養的男人正把最後一片創可貼貼在流浪貓的爪子上，朝陽把他的側影燙成模糊的金邊。她忽然想起他病歷本上的照片，穿著警服的青年眉眼飛揚，與此刻安靜餵貓的身影判若兩人。三年前警隊通報的那場緝毒行動，犧牲名單裡明明有他的名字。

辦公桌上的牛皮紙信封不知何時被放了進來，拆開後飄出三張照片。第一張是十年前的大學迎新晚會，她作為新生代表發言，身後舉著「醫學系必勝」燈牌的男生被人群擠得歪歪扭扭，露出的手腕上戴著和現在相同的銀色手鍊；第二張是校醫院的診室，她給高燒的他遞溫水，他趁機把創可貼貼在她白大褂第二顆紐扣上，創可貼上畫著歪歪扭扭的愛心；第三張……蘇清顏的指尖開始發抖——那是三年前的雨夜，她站在急診樓門口，而照片的角落，一輛失控的貨車正衝向人行道，駕駛座上的人臉被雨幕模糊，但那雙眼睛她絕不會認錯。

信封裡還有張紙條，鋼筆字跡被水洇開了些：「清顏，這次換我守著你。」

窗外的流浪貓突然打了個噴嚏，驚飛了簷角的鴿子。蘇清顏抬頭看見陸時衍正抬頭望過來，隔著六層樓的距離，他緩緩舉起纏著紗布的左手，比了個笨拙的心臟形狀。她猛地合上照片，卻碰倒了桌角的咖啡杯——那是去年科室聚餐時抽獎得來的，杯口有道細微的裂痕，是她上次值夜班時不小心摔的。此刻褐色的液體正順著裂痕緩緩滲出，在桌面上積成小小的水窪，像一滴凝固的血。

「蘇醫生，3床的小男孩又在找你要星星貼紙了。」護士小李探進頭來，看見桌上的照片驚呼，「哇，這不是……」

蘇清顏迅速把照片收進抽屜最深處，那裡還鎖著另一樣東西——三年前他「犧牲」後，警隊送來的遺物，一個裝著半枚警校徽章的證物袋。她深吸一口氣換上白大褂：「我去看看。」

小男孩病房門口，陸時衍正蹲在地上，用創可貼給玩具熊貼「傷口」。聽見腳步聲，他抬頭露出淺淺的笑：「蘇醫生，你的小熊病人需要緊急搶救。」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細碎的陰影，讓她想起大學解剖課上，他也是這樣笑著說「蘇清顏同學，這根神經你要是再切錯，我們組就要掛科了」。

「陸先生，」她刻意加重語氣，「心內科病房在12樓。」

他卻站起身逼近一步，身上的消毒水味混著淡淡的血腥味：「我知道。但我的主治醫生說，多看漂亮的人有助於心臟康復。」他的手指擦過她耳邊，替她把一縷碎髮別到耳後，「何況，」他聲音壓低，像情人間的呢喃，「我需要定期檢查我的‘特殊病歷’。」

蘇清顏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就像三年前那個雨夜，她站在急診室門口，看著那輛失控的貨車撞向人行道時的感覺。她後退半步撞上牆壁，冰涼的瓷磚讓她稍微清醒：「陸先生，請自重。」

「清顏，」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掌心燙得驚人，「你真的不記得我了？」他掀開病號服袖子，露出小臂內側一道長長的疤痕，「大二那年實驗樓火災，你為了救一隻貓被困在三樓，是我揹你出來的。你的白大褂被燒壞了一角，裡面穿的是藍色條紋的T恤。」

記憶的閘門轟然開啟，伴隨著濃煙和灼熱感。她確實救過一隻貓，卻不記得是誰救了她。只記得醒來時躺在醫院，手腕上多了一條銀色手鍊，和此刻他手上戴的一模一樣。

「叮鈴鈴——」護士臺的電話突然響起，尖銳的鈴聲劃破病房裡的凝滯。蘇清顏猛地抽回手：「我該去查房了。」

跑出病房時，她聽見身後陸時衍輕聲說：「我等你，像等了這三年一樣。」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風吹進來揚起她的白大褂下襬。蘇清顏按住狂跳的心臟，想起剛才照片裡那輛貨車——駕駛座上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三年前她拒絕的那個求婚物件，也是陸時衍當時的搭檔。那場緝毒行動後，所有人都說陸時衍犧牲了，只有她收到過一個匿名包裹，裡面是半枚警校徽章和一張字條：「對不起，我食言了。」

現在看來，食言的人或許不是他。

回到辦公室，蘇清顏開啟電腦，調出陸時衍的病歷。診斷結果那一欄寫著「特發性擴張型心肌病」，但她清楚記得三年前警隊的體檢報告顯示他身體健康。更奇怪的是，他的用藥清單裡有一味藥——依達拉奉，這明明是治療急性腦梗死的藥物，和心臟病毫無關係。

桌角的咖啡杯還在滲水，在桌面上畫出蜿蜒的痕跡，像一條無法回頭的路。蘇清顏拿起手機，撥通了唯一一個還在警隊的老同學電話。

「喂，張隊嗎？我想問一下三年前……」

電話那頭傳來忙音。蘇清顏看著手機螢幕暗下去，上面映出自己蒼白的臉。窗外，陸時衍不知何時回到了病房，正站在窗邊看著她的辦公室，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亮著。

她的心臟突然抽痛起來，像被什麼東西緊緊攥住。那把用了十年的手術刀能剖開最複雜的心臟，卻剖不開眼前這個男人的秘密。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見的角度，陸時衍的手機螢幕上顯示著一條未傳送的簡訊：「目標已出現異常，請求下一步指示。」

桌上的咖啡終於流到桌邊，滴落在地面，濺起細小的水花。就像十年前那個雨夜，他為了救她溼透的襯衫，和三年前那個清晨，她在太平間外流下的眼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