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理不合_第5章 有人來看熱鬧
有人來看熱鬧,有人來買豆腐,也有人來找茬。
有一天來了個錦衣華服的公子哥,帶著幾個家丁,大搖大擺地走到攤子前,敲著案板說:
「喲,這就是狀元家的豆腐?給我來一塊。」
顧庭舟笑著給他切了一塊。
那人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忽然「呸」地吐在地上:
「什麼破玩意兒?又酸又苦,這也配叫豆腐?」
周圍人都看過來。
我沒吭聲,繼續磨我的豆子。
但顧庭舟放下了刀。
他走到那人面前,不卑不亢地說:
「這位公子,我家的豆腐用的是上好的黃豆,滷水是井鹽點的,每天早上現做,絕不過夜。你說又酸又苦,怕不是舌頭出了問題?」
那人臉色變了:「你什麼意思?你敢罵我?」
「不敢,」顧庭舟笑了笑,「我只是建議公子去看看大夫。畢竟舌頭失靈,可大可小。」
那人惱了,一揮手,幾個家丁圍上來。
我放下磨盤,站起來。
我這輩子別的不行,但天生就有股子牛勁。
一個家丁衝上來,我一巴掌扇出去,那人直接飛出去一丈遠,撞在對面牆上,滑下來,不動了。
剩下的家丁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敢動。
那個公子哥臉都白了,往後退了兩步:「你......你......」
我拿起豆腐刀,在圍裙上擦了擦,看著他,笑了笑:
「公子,豆腐不好吃可以不吃,但砸我攤子,不行。」
他嚥了口唾沫,轉身就跑,幾個家丁連滾帶爬地跟上。
周圍看熱鬧的人鬨堂大笑。
顧庭舟站在旁邊,看著我,眼神特別複雜。
我問他:「怎麼了?」
他說:「三娘,你......」
我以為是自己剛才的舉動嚇著他了,「怎麼了?」
誰料,他卻說:「三娘,你太厲害了!」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不覺得我粗魯嗎?」
他說:「怎麼會呢!我只覺娘子威武!」
那天晚上,他在床上,格外迫不及待。
我問:「今夜,你這是怎麼了?」
他說:「娘子,扇我!」
我說:「你抽什麼瘋,好好的,讓我打你幹嘛?」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白天看你打人的時候,我就想了。」
我一開始沒聽懂。
後來聽懂了,罵了他一句不要臉。
他翻過身來,從後面抱住我,悶聲笑了。
17
閨女七歲那年,顧庭舟忽然跟我說:「三娘,我想教她讀書。」
我說:「讀什麼書?」
「四書五經,詩詞歌賦,都行。」
我看了他一眼:「你想讓她考狀元?」
他連忙搖頭:「不是不是。就是......就是覺得,女孩子也該讀書。」
我說:「我沒讀過書,不也活得挺好?」
他沉默了一下,說:「你活得挺好,是因為你厲害。但三娘,這世道對女人不公。讀書不能讓世道變好,但至少......能讓她多一條路。」
我沒說話。
他以為我生氣了,趕緊說:「你要是不願意就算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說:「你教吧。」
他愣了一下。
我說:「你說得有道理。我當初要是讀過書,也不至於被你那些文縐縐的話唬住,那麼快就讓你進了我的被窩。」
他的臉瞬間紅透了:「三娘!孩子在呢!」
閨女正蹲在地上玩螞蟻,頭都沒抬。
他偏頭,咳嗽了兩聲,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後來他就真的教了起來。
每天下朝以後,搬個小板凳,坐在院子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教。
閨女聰明,學得快,五言詩教兩遍就能背。
他歡喜得不行,逢人就說:「我閨女隨我,讀書的料。」
我說:「明明隨我,聰明!」
他嘿嘿笑,不接話。
但有一回,我聽見他教閨女讀《詩經》,讀到那一句——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閨女問:「爹爹,什麼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想了想,說:「就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姑娘,會有一個很好很好的小夥子來找她。」
閨女說:「很好很好姑娘?是像孃親那樣的嗎?」
他笑了:「對,像孃親那樣的。」
閨女說:「那爹爹是那個很好很好的小夥子嗎?」
他愣了一下,然後摸了摸閨女的頭,輕聲說:
「爹爹不算很好很好的小夥子。爹爹當年又窮又病,差點凍死在雪地裡。是你孃親把我撿回來的。」
閨女說:「那孃親為什麼要撿你?」
他想了想,說:「因為......她心好啊。」
我在灶房裡聽見了,十分慶幸當初自己好心撿了他,不然,又哪有如今這般好的日子呢!
18
十多年後,閨女大了,嫁了個讀書人,對她很好。
還記得她出嫁那日,顧庭舟站在門口,看著花轎走遠,眼圈紅了。
我說:「大男人,哭什麼?」
他說:「我沒哭,是風迷了眼。」
大夏天的,哪來的風?
我沒拆穿他。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問他怎麼了。
他說:「三娘,你說,閨女在婆家會不會受氣?」
我說:「不會。她隨我,力氣大。」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也笑了。
如今的他,頭髮白了,背也駝了,但每天早上還是幫我磨豆子。
磨一會兒,歇一會兒,歇的時候就從後面抱住我,下巴擱在我肩膀上,跟年輕時候一模一樣。
我說:「你都這麼大歲數了,也不怕人笑話。」
他說:「怕什麼?我抱我自己的媳婦。」
我說:「誰是你媳婦?當年又沒拜堂。」
他愣了一下,想了想,說:「那明天補一個。」
我以為他說笑。
結果第二天,他真的在府裡貼滿了大紅喜字,非拉著我拜了回堂。
我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老了的、滿是皺紋的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村口凍得發紫的樣子。
那時候他瘦得跟竹竿似的,一推就倒。
現在他還是瘦,但結實了。
他磨了一輩子豆腐,也磨了一輩子我的心。
從「於理不合」,磨到了「於情合」。
從一個人,磨成了一家人。
我問他:「你後悔過嗎?後悔當初為了報恩,答應了以身相許?」
他搖搖頭:「從來沒有。而且我也並非為了報恩。」
我說:「那你是為了什麼?」
他想了想,說:「是為了你給的豆腐腦啊!」
我:「啥?」
他說:「你給我的豆腐腦,是甜的。」
我說:「啊?可我沒放糖。」
他說:「沒放糖,也甜。」
我愣了一下。
心想他怎麼老都老了,嘴卻變得越發甜了。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
他起身,回屋拿了一件外套,給我披上。
「別凍著。」
我攥著外套的領子,聞見上面有他的味道。
是豆香味。
磨了一輩子豆腐,連衣服都染上了豆香。
我把臉埋進去,笑了。
這味道,比什麼都好聞。
星星還在天上亮著,一閃一閃的。
我靠著他,閉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後來有人問我,你這輩子最不後悔的事是什麼?
我說,是那年冬天,在村口撿了個快凍死的窮書生。
那人笑了,說這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
我也笑了。
麻煩是真麻煩,窮書生是真窮,手無縛雞之力,還滿嘴「於理不合」。
但他也是真的好。
他讓我知道,縱使世人說你再不好,但在他心裡,你始終都是最好的。
而在我心裡,他這輩子,對我說過最動聽的話,不是「我給你買大宅子」。
是那年冬天,他縮在我的破棉襖裡,說:
「雖說是於理不合......但其實也不是不能商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