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理不合_第2章 他不提
他不提,是因為他沒錢,走了也是餓死。
我不提,是因為......
算了,我就是覺得他好看。
好看的人,多看幾天怎麼了?
那天晚上下大雪,我在灶房煮豆漿,他在旁邊幫我添柴。
灶火把屋子烘得暖暖的,豆漿咕嘟咕嘟冒著泡,整個屋子都是豆香味。
他忽然說:「三娘,你之前都是一個人做這些,一定很辛苦吧?」
我說:「可不做這些,我吃什麼?」
「我是說......你一個人生活,很累吧?」
我看了他一眼:「累啊,所以想找個人幫忙。」
他的耳朵又紅了。
「那......那你想找什麼樣的?」
我想了想:「力氣大的,能幫我推磨的。」
他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小聲說:「我力氣不大。」
我說:「我知道。」
他又沉默了。
又過了一會兒,他更小聲地說:
「但我會讀書。我以後......可以考功名。考上了,就不用你磨豆腐了。」
我看著他,他的眼睛亮亮的,很認真,一點都不像開玩笑。
我說:「你這是在跟我許諾?」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最後他說:「三娘,給我半年。半年後我進京趕考,若中了......」
「若中了怎樣?」
他沒回答,低下頭,耳朵紅得能滴血。
我忽然不想逗他了。
我說:「行了,先把豆漿喝了。」
那天晚上,他喝完豆漿,沒回他的柴房,坐在灶臺邊跟我說話,說了很久。
說他在徽州老家的事,說他爹是個秀才,死得早,說他娘改嫁了,說他是吃百家飯長大的。
「三娘,你知道嗎?我從小到大,還沒有人給我煮過豆漿。」
我說:「那你以後天天有。」
他看著我,眼睛忽然紅了。
我說:「大男人,哭什麼?」
他說:「我沒哭,是灶火燻的。」
灶火離他八丈遠。
我沒拆穿他。
那天晚上,他沒回柴房。
我睡裡屋,他睡外屋,中間隔了一道簾子。
半夜我醒了一回,聽見他在簾子那邊翻來覆去。
我問他:「睡不著?」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說:「三娘,你那天說的話......還算數嗎?」
我說:「什麼話?」
他不吭聲了。
我忽然明白了,他在問以身相許的事。
我說:「算數。」
簾子那邊沒聲音了。
又過了很久,他小聲說:「那......那我能進來嗎?」
我差點笑出聲。
這書生,嘴上說於理不合,心裡早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我說:「進來吧。」
簾子掀開了。
他站在月光裡,瘦得像根竹竿,臉卻紅得像煮熟的蝦。
他走到我床邊,站了半天,不知道該坐還是該站。
我往裡面挪了挪,拍了拍床板。
他坐下來,渾身僵硬,跟塊木板似的。
我說:「你到底行不行啊?」
他轉過頭看我,眼睛裡像有火:「我行。」
然後,就行了整整一夜。
呵,讀書人就是虛偽,前幾天嘴上還說著於理不合,如今身體卻誠實得很。
5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時候,他已經起來了。
灶臺上放著熱好的豆漿和窩頭,他坐在灶臺邊看書。
我問他:「你什麼時候起來的?」
他說:「卯時。」
我說:「你不累嗎?」
「不累。」說完,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麼,臉瞬間就紅了。
我猜,他定是想起昨夜他掐著我的腰不放,所以這才害羞上了。
不過,從那以後,他就不再睡柴房了。
每天也會學著幫我磨豆子,雖然磨不了幾圈就氣喘吁吁,但他從不抱怨。
最近幾天,他老是磨一會兒,歇一會兒,歇的時候就從後面抱住我,下巴擱在我肩膀上,也不說話,就那麼抱著。
我說:「你這樣我還怎麼幹活?」
他說:「那就不幹了。」
我說:「不幹吃什麼?」
他說:「我養你。」
我說:「你拿什麼養?你那幾本書?」
他不說話了,把我抱得更緊。
然後過了一會兒,他小聲說:「三娘,我一定能考上。」
我說:「嗯。」
「考上了,我給你買大宅子。」
我說:「多大?」
「很大很大,比你們村都大。」
「我不要那麼大的,打掃起來累。」
他想了想:「那我打掃。」
我回頭看他:「你?你連磨豆子都推不動三圈。」
他紅了臉:「我......我可以練。」
我笑了。
這書生,窮得叮噹響,手無縛雞之力,但他說要給我買大宅子的時候,我居然信了。
6
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了。
白天磨豆腐,晚上他看書,我數錢。
他把掙的錢都交給我——磨豆腐的錢,他偶爾去鎮上給人寫信賺的潤筆費,一文一文地攢著。
我說你自己留著,出門在外要用錢。
他說不用。
我說你倒是會過日子。
他說:「跟三娘學的。」
我發現這書生越來越會說話了。
不僅會說話,還會......
算了,不說了。
反正如今的他,白天磨豆子,晚上就磨我。
有一天我問他:「顧書生,你當初不是說這樣於理不合嗎?」
他的耳朵瞬間紅了,低下頭,假裝看書。
我說:「問你呢。」
他小聲說:「那是以前。」
「以前是以前,現在呢?」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亮亮的:「現在,於理不合......但於情,合。」
我說:「什麼情?」
他沒回答,把我拉過去,親了一下。
我愣了一下。
這書生,什麼時候學會這一手的?
我說:「你書裡學的?」
他說:「無師自通。」
我呸了他一口。
但我心裡是歡喜的。
7
春天的時候,他要進京趕考了。
我給他收拾包袱,把攢的錢分成兩份,一份給他帶著,一份我留著過日子。
他把錢推回來:「你留著,我不用。」
我說:「你路上不吃不喝?」
「我路上可以給人寫信,可以抄書,可以......」
「可以餓死。」
他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