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理不合_第3章 我把錢塞進他懷裡
我把錢塞進他懷裡:「拿著。你要是餓死在路上,我找誰要大宅子去?」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笑起來真好看,眼睛彎彎的,跟月亮似的。
他把錢收好,然後從包袱裡掏出一本書遞給我。
「三娘,這個留給你。」
我一看,是他平時翻的那本《詩經》,邊角都翻爛了,裡頭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
我說:「你給我這個幹什麼?我又看不懂。」
他說:「等我走了,你想我的時候就翻一翻。」
我呸他:「誰想你了?」
他笑了笑,沒說話。
走的那天,天還沒亮,他站在門口,揹著包袱,看著我。
我說:「快走吧,別誤了時辰。」
他沒動。
我說:「愣著幹什麼?」
他忽然走回來,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緊。
「三娘,」他說,「等我。」
我說:「嗯。」
「我一定回來。」
「嗯。」
「我給你買大宅子。」
「嗯。」
他鬆開我,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有好多東西,我說不清,但我知道,他一定會回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直到看不見了,才回屋。
灶臺上還有他熱好的豆漿,冒著熱氣。
我喝了一口,有點鹹。
大概是我掉眼淚了。
8
他走了以後,日子照舊。
每天磨豆子,賣豆腐,數錢。
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以前他在的時候,磨豆子的時候有人從後面抱著我,數錢的時候有人偷偷看我,晚上睡覺的時候有人搶我被子。
現在都沒了。
我有時候翻他留下的那本《詩經》,看不懂,但翻著翻著,就覺得他在旁邊似的。
有一天,我翻到一頁,發現書頁的空白處寫著一行小字:
「三娘,卿卿。」
下面還有一行:
「於理不合,於情難禁。」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這書生,什麼時候寫的?我怎麼不知道?
我把那頁折了個角,塞進枕頭底下。
9
夏天的時候,村裡人開始嚼舌根了。
說沈三娘撿了個野男人,睡了幾個月,男人跑了。
說那男人是個騙子,騙了她的錢,騙了她的人,拍拍屁股走了。
說沈三娘活該,剋夫的命,哪個男人敢跟她?
我沒理他們。
但有一天,村口的王婆子堵在我家門口,扯著嗓子喊:
「沈三娘!你那野男人不會回來了!你還等什麼呢?趁早再找一個吧!」
我拎著豆腐刀出去了。
王婆子看見刀,腿軟了,往後退了兩步:
「你......你想幹什麼?」
我看著她,笑了笑:「王嬸子,你說誰野男人呢!?」
她嚥了口唾沫:「我......我說的又不是你。」
我說:「那你說的是誰?」
她不吭聲了。
我把豆腐刀往案板上一拍:「我男人是去考狀元的。等他回來,我讓你家孫子給他牽馬。」
王婆子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罵罵咧咧地走了。
我回了屋,坐在灶臺邊,把那本《詩經》翻出來,翻到折角那一頁。
「三娘,卿卿。」
我摸著那兩個字,小聲說:「顧書生,你要是敢不回來,我進京找你,把你綁回來。」
10
秋天的時候,有人來了。
不是顧書生,是個官差,騎著馬,穿著官服,威風凜凜地停在村口。
他到處打聽:「請問沈三娘住哪裡?」
村裡人都圍過來了,指指點點的。
我從豆腐坊裡出來,圍裙上還沾著豆渣。
那官差看見我,翻身??馬,拱了拱手:「可是沈三娘?」
我說:「是我。」
他笑了,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雙手遞過來:
「恭喜沈三娘!顧庭舟顧大人高中狀元,這是顧大人給您的親筆信。」
我愣住了。
狀元?
那窮書生,真的考上了?
我接過信,手有點抖。
開啟一看,裡頭只有幾行字,字跡我認識,是他的:
「三娘,我中了。等我回來,給你買宅子。——庭舟」
就這麼幾行字,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王婆子站在人群裡,臉都綠了。
我把信疊好,塞進懷裡,就低頭繼續磨豆子了。
有人問我:「三娘,你男人中狀元了,你還磨豆腐?」
我說:「磨。我要再多攢些錢,等他回來那天,我就能給他做頓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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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讓我等太久。
半個月後,他回來了。
騎著高頭大馬,穿著狀元袍,戴著紅花,身後跟著一隊官差,浩浩蕩蕩地進了村。
全村人都出來了,擠在村口看熱鬧。
我站在豆腐坊門口,圍裙還沒解,手上還沾著豆渣。
他從馬上下來,看見我,笑了。
然後他做了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走到我面前,當著全村人的面,朝我一拜。
「三娘,我回來了。」
我看著他,眼睛有點酸。
我說:「回來就好。」
「三娘,我說過,我能高中,能給你買宅子。」
我說:「嗯。我要買大點的。」
他愣住了。
我說:「不行嗎?」
他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跟月亮似的。
「行。」說完,他一把抱住我,也不管我身上還有豆渣。
村裡人都在起鬨,王婆子的臉比豆腐還白。
我靠在他懷裡,聞見他身上的味道,是墨香,還有風塵僕僕的土腥味。
我說:「顧書生,你不是說於理不合嗎?你一個狀元郎這麼當眾抱著我,於理合不合?」
他把下巴擱在我頭頂上,悶聲笑了。
「不合。」他說,「但於情,合。」
12
後來他真的給我買了大宅子。
不是村裡的,是京城的。
他說要帶我到京城去當夫人。
我說不去,我的豆腐攤子在這兒呢。
他想了想,說:「那我把豆腐攤子也帶去。」
「你帶得動嗎?」
「帶得動。我力氣比以前大了。」
我看了看他的胳膊,確實比撿回來的時候粗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