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理不合_第4章 磨豆腐練的
「磨豆腐練的。」他不好意思地說。
我笑了。
後來,他真的把豆腐攤子帶到了京城。
每天上朝之前,他幫我推磨。
下朝之後,他幫我賣豆腐。
時間長了,滿朝文武都知道他娘子是個賣豆腐的了。
有人笑話他,他就說:
「我娘子磨的豆腐,天下第一好吃。」
那人瞬間不說話了。
再後來,有人參他,說他堂堂狀元,賣豆腐有失體統。
他卻跪下來,對皇帝說:
「臣的命是臣的娘子撿回來的,這輩子她在哪,臣就在哪。她要磨豆腐,臣就幫她磨。她要賣豆腐,臣有空就陪著她賣。」
皇帝都被他氣笑了,說:「行了行了,你賣你的豆腐去,別在這礙眼了。」
他就真的回來了,幫我磨了一下午的豆子。
我問他:「你不怕丟官?」
他說:「丟了官,就回來跟你磨豆腐。」
我說:「你能磨幾圈?」
他想了想:「現在能磨十圈了。」
我笑了。
這書生,力氣還是不大。
但他的心大。
大到裝得下我,裝得下豆腐坊,也裝得下狀元郎的帽子。
13
轉眼,一年過去,我們有了孩子。
是個閨女,白白淨淨的,很像他。
他抱著閨女,看了又看,嘴角翹得老高。
然後他湊到我耳邊,小聲說:「謝謝你。」
我說謝什麼。
他說:「謝謝你當年撿了我。給了我一個家。」
我說:「你當年不是不願意嗎?」
他紅了臉,把臉埋在我肩膀上,悶聲說:「那是以前。」
「以前是以前,現在呢?」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亮亮的。
「現在,」他說,「於理合,於情更合。」
我笑了。
這書生,書沒白讀,話是越來越會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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閨女三歲那年,顧庭舟升了官,從翰林院編修升了侍講學士。
官大了,俸祿也多了,但他還是每天早上幫我磨豆子。
我說你現在是朝廷命官,讓人看見像什麼話?
他說:「命官也得吃飯。不磨豆子,你拿什麼做豆腐?不做豆腐,我拿什麼就窩頭?」
我說你現在俸祿夠花了,不用賣豆腐了。
他想了想,很認真地說:「三娘,你當初說攢錢買大宅子。現在宅子有了,但我覺得,磨豆腐這件事,不能丟。」
「為什麼?」
「因為你磨豆腐的時候最好看。」
我以為他說的是那種哄人的漂亮話,白了他一眼。
但他接著說:「是真的。你磨豆子的時候,胳膊上的力氣,額頭上的汗,還有你點豆腐時那個認真的樣子,都好看。」
我愣住了。
這讀書人的嘴,就是會說!
後來,豆腐坊一直開著。
每天天不亮我就起來泡豆子,他幫我燒火,閨女在旁邊搗亂。
閨女大一點,能跑了,就滿院子追雞攆狗,鬧得雞飛狗跳。
顧庭舟抱著閨女,說:「你看看你,把雞都嚇著了。」
閨女咯咯笑,揪著他的耳朵說:
「爹爹,豆腐!豆腐!」
他就抱著閨女去看我點豆腐,一邊看一邊給她講:
「你看孃親啊,手穩,心細,豆漿倒進去的時候要慢慢攪,滷水要一點點加......」
閨女聽不懂,但看得認真,小嘴巴張著,口水都快滴下來了。
我在旁邊聽著,覺得好笑。
一個狀元郎,不教閨女讀詩,教她點豆腐。
但轉念一想,也挺好。
點豆腐怎麼了?點豆腐不偷不搶,乾乾淨淨,養活了這一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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閨女六歲那年,出了一件事。
顧庭舟在朝上得罪了人。
具體什麼事我也說不太清,好像是跟戶部尚書吵了一架,為了江南的一筆賑災銀子。
他說那銀子得實打實發到災民手裡。
戶部尚書說他是書生之見,不懂朝廷的規矩。
他回來說:「什麼規矩?貪墨的規矩?」
我給他盛了碗豆漿,說:「你小聲點,讓人聽見。」
他喝了口豆漿,忽然說:「三娘,要是有一天我丟了官,你還跟我嗎?」
我說:「你當初就是個窮書生,我什麼時候嫌棄過你?」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笑得很安心。
「也是。」
結果第二天,彈劾他的摺子就遞上去了。
說他「沽名釣譽,譁眾取寵」,說他「以微末之功邀寵於上」,說他「出身寒微,不知體統」。
最後一條最可笑——說他「妻以賣漿為業,有辱斯文」。
意思是,他老婆是賣豆腐的,丟人。
顧庭舟看完這道摺子,氣笑了。
他說:「我娘子賣豆腐怎麼了?賣豆腐就不斯文了?孔聖人還窮過呢!」
我說你別激動。
他說我沒激動。
然後他鋪開紙,寫了一封奏摺,第二天遞了上去。
奏摺裡寫了什麼,我不知道。
但他回來的時候,臉色很平靜。
我問他怎麼樣了。
他說:「皇上把那個御史罵了一頓,說人家賣豆腐礙著你什麼了?你要是閒得慌,去把今年的漕運賬目理一理。」
我鬆了口氣。
但他接著說:「不過皇上也說了我一頓。」
「說什麼?」
「說我......說我下朝以後少去賣豆腐,讓言官看見又要生事。」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你以後別賣了。」
他說:「不。該賣還得賣。」
我說:「何必呢?」
他說:「你磨的豆腐,我不幫你賣,誰幫你賣?」
我說:「我可以僱個人。」
他說:「不,你磨的豆腐,只能我來賣。」
我說:「你這人怎麼這麼犟?」
他說:「跟你學的。」
我被他噎住了。
這書生,好的不學,學我犟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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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那幾年,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了。
他上朝,我磨豆腐。
他下朝,幫我賣豆腐。
滿京城的人都知道,東大街有個豆腐攤,狀元郎親自吆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