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御禾陽春_第3章 所有人都等着看我的笑話

所有人都等著看我的笑話，看我如何為自己的愚蠢和天真付出代價。

我卻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屈膝跪下。

「兒臣懇請父皇，收回成命。」

滿殿譁然。

我挺直脊背，仰起頭。

眼淚在眼眶裡瘋狂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讓它落下。

「他若真是奸細，有無數次機會取我性命獻功，何須等到今日?他若真是貪生怕死之徒，又何必留在這深宮，為我擋下無數明槍暗箭?」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太子，掃過那些主張和親的臣子。

就在這一片壓抑的沉寂中，西北方向的天空亮起了火光。

緊接著，是淒厲而悠長的號角聲，劃破風雪。

4

殿外沖天的火光，將我慘白的臉映成一片血色。

宮中徹底亂了。

哭喊聲、尖叫聲、利刃入肉的悶響。

有宮女太監沒頭蒼蠅似的亂竄。

隨即被衝入宮牆的戎狄兵一刀砍翻，血濺硃紅宮牆。

我聽聞，太子哥哥早已從偏門連夜出逃。

至於其他的嬪妃，或投井自盡，或被亂兵擄走，下場悽慘。

我抱著母妃留給我唯一的一塊暖玉，縮在偏殿最陰暗的角落。

外頭哭喊震天，我卻連哭都哭不出來。

殿門被猛地撞開，李福帶著幾個小太監衝了進來。

「公主!戎狄兵已經刀進皇城了!您快換上這身粗布衣裳，老奴護著您躲去柴房!若是被認出是皇族女，怕是要......要遭凌辱啊!」

他涕淚橫流，將一身髒汙的宮女服飾推到我面前。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無比可笑。

我搖了搖頭，唇邊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

「躲?李總管，這天下之大，哪裡還有我的容身之處?」

父皇沒了，母后沒了，國也沒了。

我不過是這傾覆王朝下的一抔塵土。

話音未落，一陣沉重而密集的鐵蹄踏地之聲由遠及近。

一群玄甲騎兵破門而入，他們身上的鎧甲浸滿了暗紅的血跡。

手中的長刀仍在滴血，煞氣逼人。

李福等人早已嚇得癱軟在地，抖如篩糠。

為首的男人逆著火光，緩緩掀下了頭盔。

跳躍的火焰，映照出那張我日思夜想的臉。

居然是阿淵!

他褪去了影衛的青衣，一身黑甲如墨。

肩上披著赤色狼紋戰袍，腰間懸著一柄刻有狼首圖騰的長劍。

他一步步朝我走來，玄色的戰靴踩過滿地狼藉。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滔天巨浪。

有痛楚，有瘋狂，更有拼命壓抑的剋制。

他身後的戎狄將士齊刷刷單膝跪地喊著「陛下威武!」。

我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聲音幾乎不成調。

「你......你真的......」

看來吳嬤嬤說的都是真的。

那個眉心有硃砂痣的戎狄皇子，是我救回來的少年。

也是滅了我滿門的敵國新帝。

他沒有回答，猛地將我擁入懷中。

那力道大得驚人，我的骨頭被勒得生疼。

「禾陽別怕，我來了。」

那一刻，我不知道是該恨他，還是該哭。

就在此時，一名渾身是血的將領被人從殿外抬了進來。

正是死守陵古關的陳遠將軍。

他斷了一臂，身上插著數支斷箭。

他被人放在地上，卻掙扎著睜開眼。

「九公主......臣......未能護住江山......」

隨即，他又轉向一身戎裝的阿淵，眼中迸發出怒火。

阿淵沉默地看著他，親自解下自己的赤紋戰袍為他蓋上。

「陳將軍，此戰為終結百年戰火。自今日起，大曄百姓不徙、不屠、不變律令，只改旗易號。」

陳遠眼中的恨意漸漸散去，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

「若真能......止戈......老臣......死亦無憾。」

我望著陳將軍漸漸失去神采的眼睛，眼淚終於決堤。

阿淵沒有再看他，只是重新站直了身體。

我望著他玄色的背影，像在看一座巍峨而陌生的山巒。

這個曾為我折梅的少年，如今手握山河。

而我，是他奪下的第一座城池。

5

我被暫時安置在了昔日的東宮偏院。

這裡曾是太子哥哥的居所。

自我有記憶起，便處處透著一股壓不住的富麗與張揚。

可如今，我住的這間屋子，卻整潔得像是我自己的寢殿。

窗前擺著我最喜歡的青瓷玉壺春瓶，裡面插著幾支含苞的白梅。

書案上放著我未看完的《南華經》。

我的貼身侍女綠枝跟在我身後，紅著眼圈。

「公主，陛下他下令，您住的地方一草一木都不得改動。」

我撫摸著冰冷光滑的瓶身，聞著那熟悉的冷香。

心口卻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疼得喘不過氣。

我冷笑一聲:「他還記得這些?」

我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內顯得格外刺耳。

「那他怎麼不早些告訴我他是敵國皇子?他怎麼不記得提醒我，我的父皇正一步步將大曄推向深淵?」

綠枝嚇得跪倒在地，連連磕頭。

「公主慎言!如今......如今已不是從前了!」

是啊，不是從前了。

夜裡，我輾轉難眠。

窗外月色如霜，映著庭中梅花的疏影。

我忽然聽見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衣袂摩擦枝葉的聲音。

我屏住呼吸，悄悄走到窗邊，透過窗紙的縫隙向外望去。

月光下，阿淵就站在那棵梅樹下。

他已經換下了那身染血的鐵甲，穿著一襲簡單的玄色長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