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御禾陽春_第10章 人群中發出一陣鬨笑
」
人群中發出一陣鬨笑,緊張的氣氛頓時鬆快不少。
我又道:「童謠裡說,我『一紙紅批斷九州』,偏袒南人,讓北人流離失所。可你們有誰算過一筆賬?」
我側身,對李修文點點頭。
李修文立刻上前一步,展開一本厚厚的賬冊。
「去歲,北境八部權貴牧馬佔地三萬餘頃,上繳朝廷稅賦不足十萬石。而江南一畝水田,年納糧兩鬥。一戶江南中農所納之稅,可養活北境十戶流民。娘娘批紅削減的,正是南疆那些土司豪強強加於民的苛捐雜稅,與普通百姓何干?」
一筆筆賬目,一串串數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底下漸漸安靜下來,許多人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我望著他們:「我不怕你們議論我,我怕的是你們被人當槍使,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卻渾然不自知。我的硃筆批紅,究竟是為誰落下的,你們自己看,自己想。」
三天後,米行街的童謠變了調。
「紅批不是刀,割的是豪膏;皇后坐殿角,為民壓權僚。」
韓世爻一黨,這次輸得更徹底。
可他們似乎從不缺扳倒我的法子。
這夜,我剛批完最後一本奏章,一封沒有署名的信箋壓在最末。
我認得那筆跡,是沈雲瀾。
信上只有一句話:「蒼梧山疫起,藥匱糧絕,長老欲閉關自焚以謝天災。」
我的心猛地一沉。
沈雲瀾此人,冷靜到近乎冷酷,並且已放下玉佩遠走。
若非山中已至絕境,她絕不會用這種方式向我求援。
我若派朝廷大軍護送物資前去賑濟,韓世爻必然會借題發揮。
彈劾我「藉機向南疆故地安插親信,意圖擁兵自重」
。
可若置之不理,南疆剛剛安穩的民心,必將毀於一旦。
蕭宸淵也會因此陷入兩難。
我在殿中枯坐一夜,天明時分,終於下定決心。
我不調一兵一卒,不走國庫一分一毫。
我以皇后私庫的名義,備足了三車藥材和五百匹布帛。
打著「歸主省親」的旗號,再度啟程南下。
臨行前夜,蕭宸淵在宮門口為我送行。
他握住我的手,將一個暖爐塞進我懷裡。
「你總是走在我的政令前面。」
我回望他深邃的眼睛,笑了笑:「帝王需立威,而我可以示恩。」
風雪漫天,馬車緩緩駛出巍峨的皇城。
車輪滾滾,一路向南。
14
沅江渡口的風,帶著南疆特有的溼潤水汽。
車隊行至江心長橋,天色驟變。
豆大的雨點砸在車頂,噼啪作響。
我正要吩咐車伕加快速度,只聽一聲驚心動魄的巨響。
整個馬車猛地向下一沉。
「橋斷了!」
隨行的侍衛驚聲呼喊,車輪懸空。
半截車廂已經墜入滔滔江水之中。
混亂中,一隻強有力的手臂死死攥住我。
將我從傾斜的車廂裡拖了出來。
陳硯臉色煞白:「娘娘,抓緊!」
他帶著我踩著斷裂的橋板,幾步躍回了安全的橋頭。
身後,我帶來的三車藥材和布帛,連同馬匹,盡數被洶湧的江水吞沒。
暴雨如注,陳硯立刻組織人手搶修浮橋,試圖打撈物資。
半個時辰後,他冒雨前來,手裡託著一樣東西,用油布小心包著。
「娘娘,您看。」
他展開油布,裡面是一片被水泡得發脹的焦黑紙片。
隱約能看到硃砂繪製的詭異符文。
這紋樣我見過。
當年在大曄宮中,柳貴妃用來魘鎮我的,就是這種符紙。
看來她在冷宮也沒閒著,而且南疆一定有幫襯她的人。
讓她還有能力在千里之外的沅江,給我設下如此險境。
我的心沉了下去。
當夜,我們在渡口驛站歇腳。
我反覆檢查著從車廂裡搶救出來的隨身藥箱。
那裡面裝著我日常調理身子的藥材。
在箱子底層,我摸到了一個質地粗糙的布包。
並非我慣用的絲綢錦囊。
開啟一看,裡面是一捧乾枯的藤蔓,散發著一股甜膩的異香。
我捻起一小截,放在鼻尖輕嗅。
腦中轟然一聲,這不是什麼調理身體的藥。
這是南疆巫蠱之術裡記載的「迷心藤」。
少量服用,會令人神志恍惚,極易誘發夢魘。
長期使用,則會神智盡毀,徹底瘋癲。
好一招毒計。
他們是要毀了我的神智,讓我活著, 卻瘋瘋癲癲地「失德」。
坐實那首「妖后掌印亂天機」的童謠。
到那時, 不必他們動手, 天下人的唾沫就能將我淹死。
蕭宸淵也再護不住我。
我當即召來陳硯:「封鎖驛站,任何人不得出入。」
「明日,車駕繼續前行, 但車裡坐個我的替身。你親率二十精銳,護送我走另一條小路, 繞行蒼梧古道。」
陳硯一驚:「娘娘,古道艱險......」
「那裡有一處廢棄的南疆祭壇, 是傳說中『雙王歃血』的地方。」
與此同時,我寫下一封簡訊, 交給一個信得過的商隊。
讓他們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給那位隱居在郊外的南疆老巫祝阿婻。
三日後, 暴雨初歇, 晨霧瀰漫的蒼梧古道。
我獨自立於那座殘破的祭壇之上。
鳳凰與狼首玉佩皆在。
霧中傳來腳步聲, 由遠及近。
一個高大的身影踏霧而來, 沒有一個護衛。
他身上只穿著一件尋常的黑色勁裝。
腰間懸著那柄我熟悉的、屬於影衛阿淵的舊劍。
他停在祭壇下, 望著我。
「你說過, 以後不準瞞你。可這次, 是你先食言。」
我迎上前,將手中玉佩一同嵌入祭壇中央的凹槽。
石臺發出一聲輕微的震動, 從凹槽處裂開一道細長的血槽。
不知何時, 白髮如雪的阿婻出現在一旁, 手持骨杖。
「昔有影追隨光,今有光映照影。願二主以血為契, 不分主從,兩身一命,共承山河之重。」
我拿出匕首劃破掌心,鮮紅的血滴入石槽。
蕭宸淵看著我, 隨即也拔出腰間舊劍。
在自己腕上割開一道更深的口子。
溫熱的血與我的融匯在一起,沿著石槽緩緩流淌。
血脈交匯的剎那, 一道幽藍的火焰自地底轟然燃起。
映照著我們緊緊相握的手。
回京那日,含元殿前, 百官萬民之前,我與他並肩而立。
「自今日起,龍章鳳篆同列朝堂, 詔書雙署,共治天下。」
退朝後, 他牽著我的手, 走在御花園。
忽然問我:「你還記得十六歲那年, 在人市上,為什麼偏偏買下了我?」
我仰頭看他, 陽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
恍惚間還是那個桀驁的少年。
我說:「因為你的眼裡, 沒有奴性, 只有不屈。」
他低低地笑起來,那笑聲裡帶著釋然與繾綣。
「而我選你,是因為你的眼裡沒有憐憫, 只有欣賞。」
這世上,敢問能有哪位帝王甘願與我兩身一命。
唯有他, 竟然在那個瞬間沒有一點猶豫。
想到此,我破天荒地獻上了自己的朱唇。
遠處,落紅滿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