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雪深仇之舟行商海2_第3章 情愫暗生
第3章 情愫暗生
沈家舊宅比江舟想象中破敗得更快。
僅僅三年,曾經雕樑畫棟的宅院就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像一具被剔淨肉的魚刺,倔強地刺向天空。院中的老梅樹還活著,枝幹扭曲如老人的手,在寒風中抓著幾片不肯凋落的葉子。江舟站在廢墟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懷中的夜明珠,那是蘇晚凝昨夜給他的,此刻卻像塊燒紅的炭。
蘇晚凝在他身側,月白色斗篷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今天特意換了身素淨衣裳,髮間只簪一根銀簪,倒像是來弔唁的。
“就是這裡。”蘇晚凝的聲音很輕,輕得像片雪花落在炭火上,“三年前沈家滅門案。”
江舟的喉結動了動。他當然知道是這裡。這是他每晚夢迴的地方,血與火交織的噩夢源頭。但他現在必須裝成第一次聽說,甚至要裝出幾分好奇。
“沈家?”他故意問,“就是那個私鹽案?聽說抄家時搜出十幾萬兩銀子?”
“嗯。”蘇晚凝蹲下身,撥開地上的枯葉,露出一塊半埋在土裡的青石,“聽說沈家少主那年才十七歲,跟你差不多大。”她的手指在青石上劃過,“有人說他跳進井裡淹死了,有人說他逃了,還有人說...”她突然停住,因為江舟的呼吸聲重得不像話。
江舟死死盯著那塊青石。他認得,這是沈家祠堂前的臺階石,小時候他常在上面摔跟頭。現在上面有道深深的裂痕,像是被刀劈的。
“官府怎麼說的?”他聲音發啞。
“畏罪自焚。”蘇晚凝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但奇怪的是,沒找到屍體。連塊骨頭都沒找到。”她轉身時,斗篷下襬掃過那棵老梅樹,“這樹真頑強,大火都沒燒死它。”折下一截枯枝,“你覺得它為什麼能活下來?”
江舟接過枯枝,指腹摸到樹皮上深深的焦痕。“也許...根扎得深吧。”他想說,也許跟我一樣,恨意太深,連地獄都不敢收。
“或者,”蘇晚凝的眼睛直視著他,亮得嚇人,“有人不想讓它死。”她的目光像把鈍刀,慢慢地割開他的偽裝,“就像有人,不想死。”
江舟的手一抖,枯枝掉在地上。蘇晚凝彎腰撿起,動作自然地拂去上面的塵土,卻讓江舟看清了她手帕一角繡著的梅花——和沈家老梅樹一模一樣的五瓣梅花,連花蕊的針腳都一樣。
“走吧。”蘇晚凝轉身,斗篷在廢墟間拖出一道白痕,“這裡沒什麼可買的。”
回鹽號的馬車上,兩人相對而坐。蘇晚凝似乎很累,靠在窗邊閉目養神,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陰影。江舟趁機打量她:鼻尖凍得微紅,嘴唇因為寒冷而顯得格外鮮豔。他想起小時候那個扎著雙鬟的小女孩,現在長大了,會殺人了。
“江舟。”蘇晚凝突然開口,眼睛卻沒睜開,“你怕死嗎?”
“什麼?”
“我說,你怕死嗎?”她睜開眼,眸子清亮得嚇人,“你的眼睛告訴我,你早就死過一次了。”
馬車突然顛簸,蘇晚凝身子前傾,江舟下意識扶住她的肩。掌下的肩膀單薄得令人心驚,卻又透著倔強的力量。他聞到她身上的茉莉香,混著鹽的味道,竟不違和。
“抱歉。”他迅速收回手,指尖還殘留著她斗篷上的涼意。
蘇晚凝卻抓住他的手腕:“你手上的繭,位置和扛鹽的夥計不一樣。”她的指腹擦過他食指側面的繭,“這是握筆的繭。”
江舟心頭一凜。那是常年寫字留下的,他以為早就磨沒了。
“我...以前在私塾幫過工。”他勉強解釋,“抄書,記賬...”
“是嗎?”蘇晚凝鬆開手,“那你會背《論語》嗎?會寫自己的名字嗎?”
“學而時習之...”江舟背了幾句就停下,“大小姐問這個做什麼?”
“隨便聊聊。”蘇晚凝重新靠回窗邊,“你知道嗎?沈家少主小時候,夫子總誇他背書背得快。說他記性特別好,過目不忘。”她頓了頓,“特別是數字,算鹽價從來不出錯。”
江舟的血液彷彿凝固了。他確實記性極好,特別是數字。七歲時就能心算三位數的乘法,父親總說他天生是吃鹽商這碗飯的。
“停車!”蘇晚凝突然喊道。馬車還沒停穩,她就跳了下去,江舟連忙跟上。
他們站在一家小酒肆前,蘇晚凝轉身對他笑:“今天賺了趙德海兩千兩,該慶祝。”她笑得像個偷到糖的孩子,“你會喝酒嗎?”
“不太會...”
“那就學。”她不由分說地拉著他進去。
酒肆很小,但收拾得乾淨。蘇晚凝要了間雅座,點了兩壺梨花白。酒過三巡,江舟已經頭暈目眩,蘇晚凝卻越喝眼睛越亮。
“江舟,”她突然湊近,呼吸間帶著酒香,“你彈琴嗎?”
“什麼?”
“沈家少主琴彈得很好。”她自顧自地說,“小時候我爹帶我去沈家做客,聽見他彈《梅花三弄》,那時我就想,這人的手指怎麼這麼好看...”她突然停住,因為江舟的酒杯掉在了地上。
他確實會彈琴,也確實在沈家彈過《梅花三弄》給一個小女孩聽。但那小女孩...他猛地看向蘇晚凝,記憶如潮水般湧來——八歲那年,父親帶了個穿粉色裙子的小女孩來家裡,說是什麼世交之女。那女孩偷吃了他的糖,還踩壞了他的風箏...
“你...”他的聲音發抖。
“噓——”蘇晚凝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邊,“別說,讓我猜猜。你是不是...也姓沈?”她咯咯笑起來,“開玩笑的,看把你嚇的。”
但江舟分明看見,她眼底沒有半分醉意,反而清醒得可怕。
酒肆要打烊時,蘇晚凝已經“醉”得走不穩路。江舟只好扶著她回鹽號,她整個人都掛在他身上,茉莉香混著酒香,燻得他頭暈目眩。
“江舟...”在房門口,蘇晚凝突然抓住他的衣襟,“其實我知道...”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了均勻的呼吸聲——她“睡著”了。
江舟僵在原地,心跳如雷。她到底知道什麼?知道他是沈硯舟?還是...只是醉話?
他輕輕將蘇晚凝放在床上,正要離開,卻被她抓住了手腕。
“別走...”她在“睡夢中”呢喃,“梅花...要開了...”
江舟低頭,看見她枕邊露出一角手帕,正是繡著梅花的那塊。他輕輕抽出,發現背面用極細的絲線繡著兩個字:“硯舟”。針腳細密,顯然不是新繡的。
他的呼吸停滯了。
窗外,那棵老梅樹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一幅會動的畫。江舟站在黑暗中,突然意識到,這場復仇遊戲,或許不止他一個人在演戲。蘇晚凝可能早就認出了他,甚至可能...一直在等他。
更可怕的是,他發現自己在這一刻,竟然不想殺她了。
夜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動帳幔,也吹亂了他以為早已冰冷的心。他想起酒肆裡她“醉醺醺”地說的話:“仇恨會讓人變成鬼,但愛能讓人重新做人。”
他當時以為她在說沈家,現在才明白,她是在說自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