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雪深仇之舟行商海2_第2章 初露鋒芒
第2章 初露鋒芒
鹽引的紙質很特別。
江舟用指腹輕輕摩挲著手中這張薄薄的紙片,桑皮紙,上等貨,邊緣有細密的鋸齒紋,這是官辦鹽引特有的防偽。右下角的紅印微微凸起,“兩淮鹽運使司”六個篆字清晰可辨。但讓他皺眉的是,印泥的顏色不對。
“看出問題了?”杜賬房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江舟把鹽引舉到窗邊,對著陽光看。“印泥用的是硃砂,但摻了桐油,顏色偏暗。真的鹽引用的是銀硃,色澤鮮亮。”他頓了頓,“而且這紙張...”
“紙張如何?”
“太新了。”江舟放下鹽引,“冬月發的鹽引,到現在應該有些泛黃。這張白得過分。”
杜賬房眼中閃過讚許。他從袖中又摸出幾張鹽引:“這幾張呢?”
江舟一一檢視,突然在其中一張上停住。這張鹽引看似正常,但當他用指甲輕輕刮過印章邊緣時,掉下些許紅色粉末。
“假的。”他肯定地說,“印章是後蓋的,用的是硃砂調蜜,所以會掉色。”
“好眼力!”杜賬房拍了拍他的肩,“大小姐果然沒看錯人。”
江舟低頭謙遜地笑笑,心裡卻想著另一件事——這些假鹽引的編號,全是三年前沈家經手的批次。
午後,碼頭上人聲鼎沸。裕昌鹽號的鹽船到了,十二艘大船排成一列,船帆上繡著“裕昌”二字,在江風中獵獵作響。蘇晚凝站在碼頭的望臺上,月白色褙子被風吹得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腰身。
“是裕昌的人?”一個粗啞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江舟抬頭,看見對面來了一行人,為首的穿著墨綠色綢衫,腰間玉帶上掛著金算盤——這是同慶鹽號的當家趙德海,江淮鹽商裡出了名的笑面虎。
“趙當家。”蘇晚凝微微頷首,“今日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聽說裕昌新到了一批淮南鹽,”趙德海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老主顧們都等著呢,不知蘇小姐能否行個方便?”
江舟注意到趙德海身後跟著個師爺模樣的人,手裡捧著個錦盒。這是要明搶了——同慶想用高價截胡裕昌的貨源。
“趙當家說笑了。”蘇晚凝的聲音不緊不慢,“淮南鹽今年減產,這批貨早被訂完了。倒是聽說同慶上月從淮北進了不少,怎麼,銷路不暢?”
趙德海臉色微變。江舟差點笑出聲,這女人嘴真毒,專往人痛處戳。
“蘇小姐年輕,不知生意艱難。”趙德海收起笑容,“如今鹽價一日三變,囤在手裡就是賠。不如這樣,我用比市價高兩成的價格,買裕昌一半的貨。”
“三成。”蘇晚凝突然說。
“什麼?”
“我說,三成。”蘇晚凝走下望臺,“趙當家既然急著要貨,想必是押了重注在鹽價上漲。三成溢價,合情合理。”
江舟看見趙德海的手指在算盤上撥了一下,顯然在快速計算得失。
“兩成五。”趙德海咬牙。
“成交。”蘇晚凝爽快答應,“不過要現銀。”
江舟暗暗佩服。這女人不僅算準了趙德海的底線,還順勢抬價。更妙的是,她只賣一半貨,既賺了溢價,又保住了裕昌的信譽。
交易談成後,蘇晚凝突然轉向江舟:“會看鹽質嗎?”
“略懂。”
“去驗驗趙當家的貨。”她嘴角微翹,“別讓同慶的人拿次充好。”
江舟領命而去。在驗鹽時,他故意在趙德海的鹽裡“發現”了幾塊摻假的明礬塊。趙德海臉色鐵青,卻不得不接受降價。當晚,裕昌淨賺兩千兩。
夜深了,鹽號漸漸安靜下來。江舟藉口整理賬目,留在賬房裡。燭光下,他翻開一本本舊賬冊,尋找三年前的記錄。
杜賬房年紀大了,賬目記得很細,連每批鹽引的編號都寫得清清楚楚。江舟的手指在一行行數字間遊走,突然停住。
“冬月初七,收沈家鹽引一百二十引,編號甲字叄佰柒拾貳號至肆佰玖拾貳號...”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沈家被滅門是在冬月初十,而這批鹽引在初七就被轉給了裕昌。更蹊蹺的是,這批鹽引後來成了沈家“私鹽”的罪證。
江舟繼續往下看,發現這批鹽引的轉賣價格異常低,幾乎是白送。而經辦人那一欄,赫然寫著“蘇遠山”——蘇晚凝的父親。
燭光跳動,江舟的影子在牆上搖晃,像一頭即將撲出的獸。
“找到了什麼?”
江舟猛地回頭,蘇晚凝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她換了身淡青色寢衣,頭髮披散下來,少了幾分白日里的鋒利,多了些柔軟。
“隨便翻翻。”江舟不動聲色地合上賬冊,“想多學些東西。”
蘇晚凝走近,身上帶著沐浴後的茉莉香。她低頭看了看江舟面前的賬本,突然伸手抽出一本。
“這是三年前的舊賬了,有什麼好看的?”
“舊的才有價值。”江舟直視她的眼睛,“能看出鹽價的漲跌規律。”
蘇晚凝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突然從袖中掏出個東西放在桌上——是個小小的夜明珠,在燭光下泛著幽藍的光。
“送你的。”她說,“今天驗鹽立了功。”
江舟愣住了。夜明珠價值不菲,就這麼輕易送人?
“大小姐...”
“拿著吧。”蘇晚凝打斷他,“我看人很準,你不是池中之物。”
江舟接過夜明珠,珠子在他掌心冰涼。他想起父親也曾給過他一顆類似的,說是將來娶媳婦的聘禮。
“為什麼對我這麼好?”他忍不住問。
蘇晚凝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月色:“因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父親的影子。”她頓了頓,“一樣的聰明,一樣的...危險。”
江舟握緊夜明珠,指節發白。他不確定蘇晚凝這話是什麼意思,是試探,還是真心?
“早點休息。”蘇晚凝轉身要走,又停下,“對了,明天陪我去趟沈家舊宅。”
江舟的心跳幾乎停止。
“沈家?”
“嗯,聽說要拍賣了。”蘇晚凝的聲音輕飄飄的,“去看看有沒有什麼值得買的。”
門關上後,江舟久久未動。夜明珠在燭光下泛著冷光,像一顆小小的復仇火種。
他翻開賬本最後一頁,那裡夾著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面是蘇遠山的筆跡:“沈家之事,務必斬草除根。”
江舟將紙條湊到燭火上,火苗竄起,吞噬了最後的證據。灰燼落在賬本上,像一場遲來的雪。
窗外,一輪冷月照著鹽倉,照著這個藏著太多秘密的夜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