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破鏡_第四章 我以為他會就此恨上我
我以為他會就此恨上我,卻沒想到他對我的態度竟日漸好了許多,剛出發時藏都不藏的厭惡一掃而空,還常常留飯食給我。
回京覆命那天,百姓們自發地等在路的兩側,齊齊跪在我的馬車前,聲淚涕下地高喊著感謝之詞。
感念之聲震耳欲聾,我掀起簾子一角,望著這些百姓,眼眶不由微微發熱,逐漸模糊。於百姓而言,能在這樣的天災裡僥倖活下來已經是萬難,倘若再遇到些魚肉貪官那便真是沒有活路了。
這是父親和哥哥常說的,如今我才算是親眼得見,切身體會,更覺不易。
看到無數百姓衣著破爛,髒汙滿身,抱著已經餓死的孩子痛哭,為了一塊能啃的樹皮大打出手,餓得只剩皮包骨的人隨處可見,痛苦呻吟遍地,我不由想起少時我在書上看到百姓遇災時民不聊生的模樣。
那時我指著書上觸目驚心的文字,昂首對哥哥說,我以後也要做大官!作為百姓不再吃苦受罪的好官!
哥哥只是笑笑,摸著我的頭鼓勵,要我努力讀書,他信我以後一定可以的。
後來我悶在宅子裡,如抽乾精神的木偶般,將情愛看做了天,為夫君冷眼心傷,變得一塌糊塗,面目全非。
而今一遭,讓我忽然驚醒。
世道艱難,我卻偏要以螻蟻之軀抵抗,抵抗世間險惡,澄清風骨之人身軀,為百姓,為我自己,為天下千千萬萬個空有一身才華卻無奈困於後宅蹉跎的女子。
這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也是我曾險些弄丟的初心和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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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玉書騎馬在前,一派風流,在跪謝之聲中微微轉身,敬佩地看了我一眼,旋即又蒙上一層疑惑神色。
我衝他笑了笑。
他卻猛然轉頭,駕馬跑出去老遠。
沈硯文說,葉玉書對他大有意見,要我提防些,可相處下來,我卻覺得葉小將軍還是蠻好的,並不像他說的那般十惡不赦。
像我那日在朝堂上看到的一樣,雖是武將,卻一身文人氣息。
剛踏進沈府大門,丫鬟就將我引到了正堂。
沈母端坐中央,笑得像一朵花兒似的,臉上的皮都略微展平了些。
與站在她身後的沈硯文那難看至極的臉色對比鮮明。
難看程度,在看到流水似的賞賜和嘉獎詔書時達到了頂峰。
我從未覺得,我那麼好看的一張臉,這輩子還能醜成那個樣子。
早在回京之前,賑災一事就傳回了京城,更是有地方官員紛紛上摺子,稱讚欽差有大智慧,實在是難得的好官。
京城裡早就對沈硯文這個名字,誇了個遍。
與之前的風評,可謂是大相徑庭。
從前沈硯文這個名字幾乎是用來罵人的,鑽營,自私,諂媚,沒有文人風骨等,皆是冠在沈硯文名字之前的定語,幾乎沒人不嘲笑他藉著岳家踏進官場,卻在岳家出事後迅速撇清關係將髮妻囚禁,向陛下表明自己大義滅親的決心一事。
江南一事,倒是叫人重新整理了看法,贊聲一片。
沈硯文黑著臉,一步一停地將我拉進了房間,張了張口,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在我不明所以,轉身離開之際,一句「對不起」傳進了我的耳朵裡。
我愣了愣,沒太明白這句對不起是何意。
身後聲音傳來,嗓音疲憊,語氣歉疚:「對不起,是我從前沒護好你,讓你受了這些委屈……」
我低了低頭,看向了他蜷著的膝蓋,鼓鼓囊囊的,不用問我也知道是什麼,加之他走路時極其不自然的姿態,我瞭然。
剛進門時我就聽到丫鬟們議論,說夫人每日都要在祠堂裡跪上四五個時辰,老夫人時常連飯都不給她吃,殘羹冷炙便是對她恩賜。好好的一個丞相千金,現今竟夜夜睡在柴房裡,叫人不免唏噓。大人歸家,夫人總算是能回房間睡了,深秋寒涼,再在柴房睡些時日,恐怕等大人回來時,只能給她收屍了。
休妻不成,反在沈家賴著,恐怕惹得沈母更厭煩了些,再加上他明裡暗裡護著輕荷,估計是要把這膝蓋跪爛了才算。
我笑了笑,對上他的目光,非常大氣地回應,「沒關係,這都是我這個妒婦賤人該受的。」
反正現在跪的雙膝青紫走路不穩的人,又不是我。
好聽話誰不會說。
眼看著沈硯文的臉由黑轉白,再轉青轉黑,想要牽我的右手僵在半空中不知該何去何從的時候,我冷笑了一聲。
轉頭離開。
江南一事辦得圓滿,「沈硯文」的風評漸漸扭轉過來。有許多棘手的事接踵而來,多是些得罪人的差事,要保民生利益從根源解決,便要將一些手握重權的貪官蛀蟲們得罪個遍。為官者,誰願意拼著自己的前程如此?
可為官者的己命,本就該是為民生福祉,不惜得罪重臣,拼上前程的啊。
我不怕。
能有入朝為官的機會已是上天恩賜,我要在這來之不易的機遇裡,盡我所能。
像我爹和我哥哥一樣,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而非囿於後宅之中,困頓情愛,蹉跎一生。
我要為女子正名,這世間男子可做之事,女子亦可,並不低人一等,也並非只能在後宅裡打轉。
接連處理幾件事後,我徹底博得了朝中上下的肯定喝彩。往日曾嗤罵「沈硯文」的清流官員,紛紛登門拜訪。
一位曾喝醉酒在酒樓瓦舍裡痛罵沈硯文「毫無風骨的恥辱」的白鬍子老頭,和幾個曾在摺子彈劾沈硯文自私薄情,不念岳家的板正御史也在,個個都對我讚不絕口。
誇我辦事妥帖,又正直愛民,簡直是為民而生,與從前那個讓人不齒的軟骨頭大相徑庭,當真叫人欣慰感動……
諸如此類誇獎,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