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破鏡_第二章 2我痛苦地閉上眼睛
2
我痛苦地閉上眼睛,不讓眼淚往下落。
窗外傳來幾聲懨懨的鳥叫聲,細弱無力。
這是成親後的第三日,沈硯文下朝回來,朝服都來不及脫,便溜到正在凝神捕鳥的我的身側,看準時機,一拉繩子,就將這隻背上有一撮銀白羽毛的稀罕鳥兒蓋在了支好的籮筐架下,為討我歡心,還特意命人打了個足金的鳥籠,一應用具皆是上品。
算算日子,也有兩年多了。
我捏著那紙休書,任指甲刺破,揉搓。眼看著月亮越爬越高,掛在了柳梢頂上,我才吃力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我乃是丞相貴女,就算家道中落,也容不得旁人半點欺辱。
便是要兩相決絕,也定不會是我領休書。
宣紙鋪平,墨字氤氳。
待我寫完最後一字,將那支紫毫筆擱置墨硯上時,燭火熄了。
一片黑暗。
我深吸一口氣,摸黑捏起那張紙,踏出了房門,向沈硯文的書房走去。
看到拍在自己眼前的休書,沈硯文愣了愣,剛欲發作,又好似發現了什麼,盯著紙張一瞬,輕笑了起來。
三分嘲諷。
他用食指和中指夾起那張休書,扔進了一旁搖曳跳動的燭火裡。
我脊背挺直,站在他面前,抬眼看著那紙我寫與他的休書燒盡最後一點。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不知是這宣紙的緣故,還是墨的原因,竟燃出陣陣刺鼻之味,燻得人直頭疼,我不禁閉上了雙眼,企圖壓一壓這難受滋味。
再一睜眼,卻看到了我站在不遠處,亦是雙眼緊閉。
我呆滯一瞬,眼睜睜看著對面的「我」不悅地揉了揉眉心,睜開雙眼。
四目相對,皆是滿目驚詫。
低頭再看自己握著筆的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筆尖墨汁滴落紙上,氤氳一團,我才回過神來。
我竟與沈硯文互換了身子!
我與沈硯文又接連燒了幾張墨印宣紙,卻都是徒勞無功。
終是接受了這個略微殘忍的現實。
既已相看兩厭,一紙休書,那便兩不相干,各自做好本分內的事情便可。
天一亮,沈硯文就以我的身份將輕荷接了回來,好生安置在院內。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就被他母親給喊了去。
我則換了朝服,坐上馬車代他上朝去了。
望著巍峨的四方紅牆,我有些出神。從前我也是常常進宮的,卻只是進了宮中大門後右轉,沿著雕樑畫棟的琉璃磚牆,去往後宮嬪妃處給各位娘娘請安問好。
最多,也只是去御花園逛上一逛。
但自從我爹和我哥哥因貪汙銀兩流放,死在路上後,我就再也沒進過宮。
我左右望了望,還是一樣的景緻。
朝臣每日的必經之路,我從未踏足過半步。
這條路,是從前爹爹和哥哥每日的必經之路。
也是沈硯文挖空心思,擠破頭才踏上的路。
3
朝中事務繁雜,晨起上朝的大臣們依次站在臺階下,面無表情,眼中三分混沌,有幾個膽大的,則抬起寬寬大大的袖子掩面,借來打個舒暢的哈欠。
從前還待字閨中時,我幻想了無數次這樣的場景,有朝一日我能憑藉著自己的才華站在這裡,同這些高談闊論的男子一般,為生民憂心,為百姓謀利。
卻因迂腐的性別偏見,不曾如願。
連我跟著哥哥上學唸書一事,都要扮作男子,謊稱是書童才能免去流言非議。
我踱步上前,站在了紅袍隊伍首位之後,掩了掩袖子,以餘光觀察著周圍的動靜。
我朝文武涇渭分明,武將服紫,文官穿紅。
在一片紫泱泱的衣裳裡,我瞧見了個人,肩背挺直,目光清冷,不時微蹙眉頭,似是對周圍的嘈雜有些反感,尤其是看到我之後,更是將厭惡寫在了臉上。
幾位略眼熟的大人們亦如此,看我的眼神都是毫不掩飾的鄙夷輕視。
大多是從前與我家交好的叔伯,對沈硯文厭惡也是意料之中,在我父兄獲罪那夜,他就火速與我家撇清了關係,冷落無視我,生怕牽連到他。
不免讓人覺得有失文人風骨,遭人唾棄。
待我歸家之時,左腳剛踏進門檻,就接到了一張明黃的聖旨,冊沈硯文為賑災大臣,由葉玉書護送前去,一同行事。
乍一聽是個肥差,仔細想想可就不一定了。朝中國庫空虛,此時誰領了這份差事下江南,就得做好了讓災民生吞活剝了的準備。往上翻翻,死在賑災之地的官員,可是不在少數。
接了聖旨後,我直奔祠堂。
剛至拐角就遠遠看到了跪在祠堂裡的沈硯文,手上捏著一支毛筆正低頭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