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問九州_第4章 血梅舊誓
第4章 血梅舊誓
山莊的夜,靜得可怕。
蕭燼站在梅樹下,龍淵劍橫在膝上。月光透過稀疏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是無數把出鞘的劍。夜風拂過,梅枝輕顫,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彷彿在訴說著二十年前的秘密。
蕭如歌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腳步輕得如同一片落葉。
“睡不著?”
“怎麼睡得著?”蕭燼沒有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龍淵劍的缺口,“一夜之間,我從復仇者變成了被複仇的物件,從蕭家遺孤變成了前朝皇子。換作是你,你能睡著?”
蕭如歌在他身邊坐下,斷絃琴放在一旁。月光下,她的側臉美得不真實,睫毛在臉上投下細碎的陰影。
“我當年知道真相時,三天三夜沒閤眼。”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夜的寧靜。
“什麼時候?”
“十年前。”蕭如歌說,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一根斷絃,發出細微的嗡鳴,“我父親臨終前告訴我的。他說,我這一生唯一的使命,就是保護你。”
“所以你就成了“姜雪”?”
“那是你父親給我起的名字。”蕭如歌輕聲說,“他說,我的琴聲能讓死人唱歌,所以叫“如歌”。但為了保護你,我必須隱藏身份。姜雪,取“將雪”之意,意為將如雪般純淨的你,護在掌心。”
蕭燼轉頭看她,第一次如此認真地打量這個陪伴了他十年的女子。月光下,她的輪廓柔和,但眼神卻堅定如初。
“這些年,你一直在我身邊?”
“從你五歲開始。”蕭如歌說,嘴角勾起一抹回憶的微笑,“你學的每一招劍法,你讀的每一本書,甚至你吃的每一頓飯,我都知道。你七歲那年偷偷在後山練劍,把手臂劃傷了,是我給你上的藥。你十二歲那年第一次打敗武館教頭,興奮得整夜睡不著,是我陪你在屋頂看星星。”
“包括我十三歲那年,偷偷溜出去喝酒?”
“包括你偷偷喜歡的那個賣糖人的小姑娘。”蕭如歌微笑,眼中閃過一絲調皮,“她叫小桃,對吧?扎著兩個羊角辮,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蕭燼的臉罕見地紅了,像是被戳中了少年心事。
“她後來嫁人了。”蕭如歌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悵然,“嫁給了城東的王鐵匠,生了三個孩子。最小的那個,取名叫做“念蕭”。”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因為我要確保你身邊沒有危險。”蕭如歌說,“每一個接近你的人,我都要查清楚。包括小桃,包括王鐵匠,包括你武館的每一個教頭。”
蕭燼突然明白了什麼,心中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情緒:“所以這些年,我一直沒有朋友?”
“有。”蕭如歌說,目光溫柔地看著他,“我就是你的朋友。只是你不知道而已。你每次練劍累了,都會對著空氣說話,其實我知道,你是在跟我說話。你每次遇到開心的事,都會下意識看向屋頂,因為你知道我在那裡。”
一陣沉默。夜風吹過,帶來一陣梅花的清香。
“那個婚約......”蕭燼終於問出口,聲音有些乾澀,“是真的嗎?”
蕭如歌的耳根紅了,在月光下看得分明:“是真的。你父親臨終前定下的。他說,只有我能保護你。但我知道,你當時還小,根本不懂什麼是婚約。”
“但你不願意?”
“不是不願意。”蕭如歌輕聲說,手指無意識地纏繞著一縷髮絲,“只是不想你因為責任而娶我。我想讓你因為......因為喜歡而娶我。”
“那你希望我因為什麼娶你?”
蕭如歌沒有回答,只是低下了頭。月光下,她的睫毛在臉上投下細碎的陰影,像是蝴蝶的翅膀。
蕭燼突然意識到,這些年,他一直把她當成一個神秘的保護者,卻從未真正瞭解過她。他看到的永遠是她蒙面的樣子,聽到的是她刻意壓低的聲音,卻從未見過她真實的一面。
“如歌。”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聲音有些生疏,“這些年,你快樂嗎?”
蕭如歌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像是沒想到他會問這樣的問題。
“有時候快樂。”她說,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比如看到你劍法進步的時候,比如你偷偷給我留糖人的時候,比如你明明知道我身份可疑,還是選擇相信我的時候。”
“我給你留糖人?”
“你每次偷偷溜出去,都會給我帶一個糖人。”蕭如歌微笑,眼中閃著回憶的光,“雖然你總是說是買多了,但我知道你是特意給我帶的。有一次你帶的是梅花形狀的,說是看到就想起我。還有一次是鳳凰形狀的,你說希望我能像鳳凰一樣自由。”
蕭燼想起來了。確實,每次他偷偷出去玩,都會帶一個糖人回來,說是買多了,然後“順便”給那個教他劍法的蒙面人。他以為沒人知道,原來她什麼都知道。
“原來你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蕭如歌說,眼中帶著笑意,“就像你一直知道,那個蒙面人是我一樣。你每次給我糖人時,都會故意說“給那個總是蒙著臉的傢伙”,其實我知道,你是在試探我。”
又是一陣沉默。遠處傳來幾聲夜鳥的啼叫,打破了夜的寧靜。
“現在怎麼辦?”蕭燼問,聲音裡帶著一絲迷茫,“我們。這個婚約,這個身份,這個復仇......一切都像是一場夢,一場我永遠醒不過來的噩夢。”
“這就是亂世。”蕭如歌說,聲音裡帶著看透世事的淡然,“每個人都在扮演別人安排好的角色。但我們可以選擇怎麼演這個角色。”
“包括你?”
“包括我。”蕭如歌承認,“我這一生,註定要保護你。這是父親給我的使命,也是我自己的選擇。但保護的方式,由我來決定。”
“如果我不需要保護呢?”
“那我就保護你不被保護。”蕭如歌微笑,眼中閃過一絲調皮,“就像你明明可以一個人對付那些殺手,卻還是要我幫忙一樣。你不是需要我,而是想讓我參與你的人生。”
“這是什麼邏輯?”
“我的邏輯。”蕭如歌說,眼中帶著狡黠,“就像你明明可以一個人逃走,卻還是要回來找我一樣。你不是逃不掉,而是不想讓我一個人面對危險。”
蕭燼無法反駁。確實,從破廟相遇開始,他就本能地信任她。即使知道她有秘密,即使知道她在利用他,他還是選擇了相信。這種信任,超越了理智,直達心底。
“如歌。”他再次叫她的名字,這次聲音自然了許多,“如果......我是說如果,這一切結束後,我們還活著......”
“我們就成親。”蕭如歌輕聲說,聲音裡帶著堅定,“不是因為這個婚約,而是因為我們想。”
“你怎麼知道我想說這個?”
“因為我一直在等你說。”蕭如歌微笑,眼中閃著淚光,“從十年前開始,我就在等你說這句話。不是作為命令,不是作為責任,而是作為選擇。”
蕭燼的心突然跳得很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甦醒。
“但如果我不想成親呢?”
“那我就一直等。”蕭如歌說,聲音輕柔卻堅定,“等到你想為止。一年,十年,一輩子。”
“值得嗎?”
“值得。”蕭如歌說,“因為是你。因為是你讓我知道,保護一個人不是責任,而是幸福。因為是你讓我明白,等待一個人不是煎熬,而是期待。”
月光下,兩人的影子漸漸靠近,像是要融為一體。
“如歌。”蕭燼輕聲說,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溫柔,“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一直在。”蕭燼說,“即使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即使在我懷疑你的時候,即使在我推開你的時候。謝謝你從未放棄。”
蕭如歌的眼中閃過一絲淚光,在月光下晶瑩剔透。
“這是我應該做的。”她說,聲音有些哽咽,“因為......”
“因為什麼?”
“因為我愛你。”蕭如歌輕聲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但卻重若千鈞,“從十年前開始,從我第一次看到你練劍開始,從我第一次聽到你對著空氣說話開始,從我第一次收到你糖人開始。”
蕭燼的心突然停止了跳動,然後又劇烈地跳動起來。
“你......”
“我知道你不愛我。”蕭如歌急忙說,眼中閃過一絲慌亂,“沒關係,我愛你就夠了。我不奢求回應,我只希望你能讓我繼續保護你,這就夠了。”
“誰說的?”
“什麼?”
“誰說的我不愛你?”蕭燼問,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
蕭如歌愣住了,像是沒聽懂他的話。
“我只是......”蕭燼的聲音有些發抖,帶著少年特有的羞澀,“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表達。這些年,我一直把你當成一個神秘的保護者,從未想過......從未想過你會是一個需要我保護的女子。”
“現在可以想了。”蕭如歌微笑,眼中閃著希望的光,“現在可以把我當成一個普通的女子,一個會哭會笑會害怕的女子,一個......愛你的女子。”
月光下,兩人的影子終於重疊在一起。夜風吹過,梅花飄落,像是一場無聲的祝福。
遠處,山莊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彷彿不忍打擾這難得的寧靜。而在這片寧靜中,兩顆漂泊了十年的心,終於找到了歸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