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城醫魂:生死72小時_第1章 無麻醉的手術
第1章 無麻醉的手術
“沈主任,羊水破了!胎心降到60!”
護士林雨的聲音刺破雨聲傳來時,沈硯舟正站在人民醫院大廳裡,齊膝深的水中漂浮著病歷本、藥盒和一次性注射器。雨水從天花板的裂縫中滴落,在汙濁的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漣漪。大廳的角落裡,幾個被困的病人坐在塑膠椅上,眼神空洞地望著越來越高的水位。
沈硯舟抬頭望向擔架上那個臉色蒼白的年輕孕婦,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三年了。自從那個雨夜之後,他再也沒有碰過剖腹產手術。那天的記憶像一把鈍刀,每次回想都讓他胸口發緊——手術室裡刺眼的燈光,孕婦家屬撕心裂肺的哭聲,還有那個沒能活下來的嬰兒,青紫的小臉永遠定格在他的噩夢中。
“孕周多少?”沈硯舟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不像話,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他伸手抹了把臉,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多。
“36周加3天,前置胎盤,完全覆蓋宮頸口。”林雨推著擔架,水花四濺,“出血量已經300毫升,必須立即手術。”她的護士服被雨水打溼,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疲憊的輪廓。
沈硯舟的視線落在孕婦高高隆起的腹部,那裡有一個小小的生命正在掙扎。孕婦的手腕上繫著一條褪色的紅繩,上面串著一個小小的平安扣,已經被汗水浸溼。她的丈夫,一個穿著工地制服的男人,跪在擔架旁邊,雙手緊緊握著妻子的手,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水泥的痕跡。
“醫生,求求你,救救我老婆和孩子。”男人的聲音嘶啞,像是被煙燻過,“我給您磕頭了,我家裡就剩她一個了,第一個孩子沒保住,這個不能再......”他的額頭重重磕在水面上,濺起的水花打溼了沈硯舟的白大褂。
沈硯舟蹲下身,檢查孕婦的瞳孔。年輕女人的眼睛裡滿是恐懼,嘴唇因為疼痛而發白,呼吸急促得像是在跑馬拉松。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合著血腥味和雨水特有的金屬氣息。
“叫什麼名字?”沈硯舟問,這是他每次手術前都會問的問題,彷彿知道名字就能讓手術刀更穩一些。
“陳......陳小雨。”孕婦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醫生,我好怕,我感覺到孩子在往下墜......”
“陳小雨,看著我。”沈硯舟俯下身,直視著孕婦的眼睛,“我是急診科主任沈硯舟,有十五年的手術經驗。我知道你很痛,但你的孩子需要你堅強。”他的聲音很穩,但背在身後的右手卻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麻醉科呢?”沈硯舟強迫自己深呼吸,但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黴味,讓他胃部一陣絞痛。大廳裡的水位又上漲了一些,已經沒過了他的小腿肚。
“洪水沖垮了藥房地下室,所有麻醉藥都被水泡了。”林雨的聲音帶著哭腔,她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全是水珠,“整個醫院就剩我們三樓沒被淹,但藥全毀了。連最基本的利多卡因都沒了。”
沈硯舟的胃部一陣絞痛。沒有麻醉藥的剖腹產,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活生生的解剖,意味著孕婦要在清醒狀態下承受刀割皮肉的痛苦,意味著他要用最原始的方式挽救兩個生命。
“三樓手術室還能用嗎?”沈硯舟問,同時示意護工把陳小雨往樓上推。樓梯間的水聲嘩啦啦響,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能用,但備用發電機最多堅持六個小時。”林雨小跑著跟上,“而且血庫在一樓,已經淹了,我們只有三樓急救室剩下的12袋O型血。”
沈硯舟的太陽穴突突直跳。12袋血,對於一個前置胎盤的剖腹產來說,簡直是杯水車薪。正常情況下至少需要準備6-8袋血,而陳小雨的情況更復雜。
手術室在三樓最裡面,走廊裡的水淺了一些,只到腳踝。沈硯舟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牆上的時鐘停在凌晨三點十七分,秒針一動不動,像是被這場暴雨嚇傻了。
“沈主任,真的要無麻醉剖腹產嗎?”器械護士小張的手在發抖,她剛從衛校畢業兩年,臉色蒼白得像紙,“病人會痛死的......”
“我們還有選擇嗎?”沈硯舟戴上手套,橡膠的觸感讓他想起三年前那個失敗的夜晚,那次也是暴雨,也是凌晨三點,“孕婦和孩子,只能活一個,還是兩個都能活?”他的聲音冷靜得可怕,但只有自己知道,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準備室裡,陳小雨的丈夫跪在角落裡,雙手合十像是在祈禱。沈硯舟注意到他的工裝褲膝蓋處已經磨破了,露出裡面結痂的傷口。這個男人應該剛從工地趕過來,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
“醫生,我媳婦怕疼。”男人抬起頭,眼睛裡佈滿血絲,“她平時連打針都怕,這......這怎麼受得了?”
沈硯舟蹲下身,平視著男人的眼睛:“聽著,我知道你很難受,但現在不是討論疼痛的時候。你媳婦和孩子,現在只能靠我們。我需要你簽字,同意無麻醉緊急剖腹產。”
男人的手抖得連筆都握不住,墨跡在同意書上暈開一團黑色。“醫生,要是......要是隻能保一個,保大人。”他的聲音哽咽,“她還年輕,我們還能再要......”
“不會有這種選擇。”沈硯舟打斷他,聲音堅定得連自己都驚訝,“兩個都要活。”
陳小雨被抬上手術檯時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沈硯舟注意到她的手腕上除了紅繩,還有幾道淺淺的刀痕——那是第一次流產留下的疤痕。年輕女人的腹部高高隆起,皮膚被撐得發亮,能看見下面青紫色的血管。
“血壓80/50,心率120,胎心降到45了!”麻醉師李醫生喊道,儘管沒有麻醉藥,他還是守在監護儀旁,“必須立即開始!”
沈硯舟站在洗手池前,水流衝過手指的瞬間,他看見鏡子裡的自己——眼睛佈滿血絲,下巴上的胡茬在三天內瘋長,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他用力搓洗雙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器械碰撞的聲音清脆而冰冷。沈硯舟拿起手術刀,刀鋒在無影燈下閃著寒光。他注意到無影燈的玻璃罩上有一道裂痕,像是一道閃電,將燈光分割成兩半。三年前,也是這樣的燈光,也是這樣的刀,卻沒能救回那個嬰兒。
“開始計時。”沈硯舟說,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決絕。
第一刀劃下去的時候,陳小雨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那聲音穿透了雨聲,穿透了牆壁,穿透了沈硯舟的心臟。鮮血湧出來,溫熱而粘稠,順著手術檯的凹槽流下,滴在地面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像是某種殘酷的倒計時。
“按住她!”沈硯舟的聲音冷靜得可怕,但握刀的手穩如磐石,“林雨,和她說話,分散注意力!李醫生,準備縮宮素!”
林雨俯身在陳小雨耳邊,聲音顫抖卻堅定:“小雨,想想你的孩子,想想他第一次叫你媽媽的樣子,想想他學走路時搖搖晃晃的樣子......”
沈硯舟的手第一次這麼穩。他切開皮下組織,分離肌肉層,每一刀都精準得像是在雕刻藝術品。陳小雨的慘叫聲漸漸變成嗚咽,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手術檯的皮革裡,留下一道道月牙形的痕跡。汗水從沈硯舟的額頭滑落,滴在手術巾上,形成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
“子宮下段很薄,前置胎盤,出血量控制得不錯。”沈硯舟的聲音像是來自很遠的地方,“準備娩出胎兒。胎心降到40了!”
就在這一刻,無影燈突然閃爍了幾下,發出“滋滋”的電流聲。整個手術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偶爾閃過的閃電照亮眾人驚恐的臉。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聲,陳小雨的慘叫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淒厲。
“備用電源!快啟動備用電源!”林雨尖叫著,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尖銳。
沈硯舟站在黑暗中,手術刀還插在陳小雨的腹部,他能感覺到溫熱的血液順著刀柄流到他的手腕上。三年前那個失敗的夜晚,也是這樣突然的黑暗,也是這樣無助的等待。但這一次,不會再有奇蹟了。
黑暗中,他聽見陳小雨微弱的聲音:“醫生......保孩子......”
然後是一聲微弱的啼哭,像是穿透了所有的黑暗和絕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