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證:仵作追兇錄_第2章 仵作學徒
第2章 仵作學徒
蘇州府的驗屍房永遠飄著一股怪味。
荊墨把銅盆裡的醋加熱到剛好冒泡,小心地把那截小腿骨放進去。十年過去,他的手指已經比當年穩了許多,左手腕上的月牙形疤痕在蒸汽中若隱若現。骨頭在醋裡發出輕微的“嗤嗤”聲,像是死者在低聲訴說冤情。
“太急了。”徐仵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得像兩塊磨刀石在摩擦,“醋溫高了,骨裂會變形。”
荊墨默默把銅盆從爐火上移開。徐仵作是個乾瘦的老頭,右眼蒙著一塊黑布,左眼卻亮得嚇人。沒人知道他的來歷,只知道十年前他突然出現在蘇州府,帶著一身驗屍的本事,成了知府大人的座上賓。
“師父,這具屍體...”荊墨開口,聲音比十年前低沉了許多。在蘇州府,沒人知道這個沉默寡言的仵作學徒,曾是京城禮部侍郎的幼子。
“發現什麼了?”徐仵作用他那隻好眼睛盯著銅盆裡的骨頭。
“脛骨有裂痕,但不是摔的。”荊墨用銀針輕輕撥動骨頭,“裂痕邊緣有鋸齒狀,像是...被人用鈍器反覆敲擊。”
徐仵作湊近了看,獨眼裡閃過一絲讚許。這是荊墨跟他的第十年,從最初見到屍體就嘔吐的毛頭小子,到現在能一眼看出骨傷成因的行家。這孩子的手很穩,心更穩,就像...就像十年前的某個夜晚,他見過的另一個少年。
“死者身份查到了嗎?”荊墨問。
“碼頭上的苦力,叫王二。”徐仵作咳嗽兩聲,“昨夜被人發現浮在河裡,頭上有傷。”
荊墨沒說話,繼續檢查骨頭。王二的骨頭很粗,指關節突出,確實是乾重活的。但讓他皺眉的是右手指骨——有幾處細小的裂痕,像是常年握筆留下的。
一個苦力,為什麼會有讀書人的手?
“師兄呢?”荊墨突然問。柳寒舟是徐仵作的大弟子,按理說這種驗屍應該由他來。
“去秦府了。”徐仵作的聲音突然變得古怪,“秦家大小姐病了,請他去看看。”
荊墨的手停頓了一下。秦府,御史中丞秦懷遠的府邸。十年前那個夜晚,他聽見錦衣衛提到“沈大人”,而沈重山正是秦懷遠的門生。
“師父,”荊墨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您認識...京城荊家的人嗎?”
徐仵作的獨眼猛地轉向他,那隻眼睛在昏暗的驗屍房裡像兩團鬼火。良久,老頭沙啞的聲音響起:“死人不會說謊,活人會說。你記住這句話就夠了。”
荊墨低下頭,繼續檢查骨頭。十年了,他學會了用沉默保護自己。但有些東西,比如左手腕上的疤痕,是沉默也掩蓋不了的。
“過來看這個。”徐仵作突然說。他正用銀針檢查死者的頭髮,針尖上沾著一點白色的粉末。
“砒霜?”荊墨湊過去。
“不,”徐仵作搖頭,“是更罕見的東西——鉤吻。”他用銀針在醋裡蘸了蘸,白色粉末變成了淡藍色,“這種毒,十年前在京城出現過一次。”
荊墨的心跳漏了一拍。鉤吻,父親書房裡那本《毒經註解》上記載過,產自南方,中毒者會肌肉麻痺,最後窒息而死。更關鍵的是,這種毒在京城很少見,因為...因為十年前,正是荊家負責查驗一批從南方運來的藥材。
“師父,”荊墨的聲音有些發抖,“您是說...”
“我什麼都沒說。”徐仵作打斷他,“繼續驗屍。”
但荊墨已經明白了。王二的死不是意外,有人想用鉤吻毒殺他,但劑量不夠,最後只能補上一擊。而這個人,很可能與十年前的荊家滅門案有關。
“把骨頭收好。”徐仵作吩咐道,“今晚送到義莊,明早繼續。”
荊墨點頭,開始收拾工具。他的動作很熟練,十年時間,他已經把仵作的技藝刻進了骨子裡。但有些東西,比如仇恨,是時間也磨不掉的。
“荊墨。”徐仵作突然叫住他,“你左手腕上的疤...”
荊墨的手下意識捂住手腕,“小時候燙傷的。”
“燙傷的疤不會那麼圓。”徐仵作淡淡地說,“像個月牙。”
荊墨沒回答,只是加快了收拾的速度。走出驗屍房時,他聽見徐仵作在身後自言自語:“十年了,該來的總會來。”
夜幕降臨,荊墨獨自走在回義莊的路上。蘇州府的街道很熱鬧,但熱鬧與他無關。他習慣了獨來獨往,就像習慣了驗屍房裡的味道。
路過秦府時,他看見柳寒舟正從後門出來。師兄今天穿得很體面,藏青色的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完全不像個仵作。
“荊師弟。”柳寒舟看見他,笑著打招呼,“這麼晚還在忙?”
“王二的骨頭有問題。”荊墨簡短地說。
“哦?”柳寒舟挑眉,“什麼問題?”
“像是...讀書人。”荊墨觀察著師兄的表情。
柳寒舟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正常:“也許是兼職抄書呢。對了,秦家大小姐的病很奇怪,像是中毒,但又查不出毒源。”
荊墨的心猛地一緊。秦家大小姐,秦懷遠的女兒秦若雪。十年前那個夜晚,他聽見錦衣衛提到“秦大人”,而秦懷遠正是御史中丞。
“需要幫忙嗎?”荊墨問,聲音平靜得不像話。
“不用了。”柳寒舟拍拍他的肩,“你專心驗屍就好。秦府的事...很複雜。”
荊墨點頭,目送師兄離開。柳寒舟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僵硬,左手的小指...缺了一截。
這個細節讓荊墨想起了什麼。十年前那個夜晚,他躲在柴堆裡,看見一個錦衣衛的側影——左手缺了一指。當時太黑,沒看清臉,但那個背影...和柳寒舟很像。
回到義莊,荊墨點起油燈,把王二的骨頭重新拿出來。在燈光下,他發現了之前忽略的細節——骨頭上有些奇怪的紋路,像是...像是某種標記。
他用銀針蘸了醋,輕輕擦拭骨頭。漸漸地,一些模糊的字跡顯現出來:“荊...”後面的字看不清了,但第一個字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王二不是普通的苦力。他認識荊家的人,甚至可能...就是荊家的人。
荊墨的手在發抖。十年了,他第一次離真相這麼近。但理智告訴他,現在不是衝動的時候。他需要更多的證據,需要...死人說話。
油燈的光忽明忽暗,照在荊墨的臉上。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十年時間,他已經學會了等待,就像學會了用銀針試毒,用醋蒸骨頭。
窗外,蘇州府的燈火漸漸熄滅。但在義莊的驗屍房裡,一盞油燈還亮著。燈下,一個仵作學徒正在用死人的骨頭,拼湊一個十年前的真相。
死人不會說謊,活人會說。但總有一天,活人也得說真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