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夜逃生
血腥味是從前院飄過來的,混著梨花淡淡的香氣。
十五歲的荊墨蹲在梨花樹下,指甲深深掐進樹皮。月光慘白,照著他顫抖的手腕。前院的慘叫聲已經停了,只剩下刀刃劃過肉體的悶響,還有重物拖過青石板的摩擦聲。那聲音讓他想起臘月裡屠夫分割豬肉的場景,只是現在被分割的是人。
“少爺,快跑!”乳孃張氏跌跌撞撞衝進後院,胸口插著半截斷劍。月光下,劍身上的血珠像一串紅珊瑚。她抓住荊墨的手腕,指甲幾乎嵌進肉裡,留下四個月牙形的血痕,“老爺讓你...去書房...密室...”
張氏的話沒說完,一截刀尖從她胸口透出,帶出一串血沫。血噴在荊墨臉上,溫熱腥鹹,順著下巴滴在他月白色的中衣上。他看見殺手黑衣上的暗紋——飛魚服,錦衣衛。那飛魚的鱗片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像無數把小刀。
父親的書房在第三進院子,要穿過整個後花園。荊墨貼著牆根移動,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黑色的蛇。路過中庭時,他踩到了什麼軟軟的東西——是母親房裡的丫鬟春桃,眼睛還睜著,嘴角卻被人用剪刀劃開,形成一個詭異的笑。她的手裡還攥著給荊墨繡了一半的香囊,上面沾滿了血。
書房門虛掩著,透出一絲燈光。荊安之手握《洗冤集錄》,正在往火盆裡扔文書。火苗舔舐著紙張,發出輕微的爆裂聲。見兒子進來,這位禮部侍郎沒有慌亂,只是從博古架底層抽出一個小包袱。他的手指很穩,就像在衙門裡翻閱案卷一樣從容。
“拿著。”父親的聲音異常冷靜,彷彿外面不是滅門之災,而是一次普通的公務,“仵作工具,我教過你用。”
包袱裡是銀針、小刀、骨錘、銅鏡,還有一本手抄的《毒經註解》。每件工具都用鹿皮仔細包裹,看得出經常使用。荊墨的手抖得幾乎拿不穩,外院的打殺聲越來越近,他甚至能聽見錦衣衛互相打手勢的聲音。
“去柴房。”荊安之推開後窗,夜風帶著煙火味灌進來,“第三塊磚下面有地道。記住,死人不會說謊,活人會說。”
荊墨想說什麼,一支火箭釘在了窗欞上。火光照亮父親的臉——那張總是嚴肅的臉此刻竟帶著解脫般的平靜。荊墨這才注意到,父親的白髮比上個月多了許多,眼角的皺紋裡藏著太多他看不懂的東西。
“跑!”父親用全身力氣把荊墨推出窗外,“為我們說話!”
荊墨摔進花叢,被月季的刺劃破了臉。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父親站在火光中,錦衣衛的刀光織成一張網。然後他就只能跑了,跑得肺裡像著了火,跑到耳邊全是自己心跳的聲音。
柴房比想象中小,散發著黴味和乾草的氣息。荊墨掀開第三塊磚,地道入口黑黝黝的,像一張等待吞噬的嘴。但外面腳步聲已經包圍了院子,沒時間了。他聽見了錦衣衛的說話聲,帶著京城的口音。
“一個都不能留,沈大人的命令。”
“特別是那個小子,要活的。”
荊墨的心跳漏了一拍。沈大人?刑部尚書沈重山?父親上個月還在說沈大人是朝廷棟樑。他的手指碰到了角落裡的柴堆,突然明白了父親的意思。不是逃跑,是隱藏。
荊墨用最快的速度扒開柴堆,露出下面的空地。他躺進去,把柴草重新蓋在身上。腐木的味道鑽進鼻子,有蟲子爬過他的臉,癢癢的。左手腕不小心碰到了火盆邊緣,一陣鑽心的疼,燙出一個完美的圓形疤痕,但他不敢出聲。
門被撞開的瞬間,荊墨閉上了眼睛。他聽見錦衣衛的靴子踩在柴房地上的聲音,聽見他們用刀戳刺柴堆的聲音。一截刀尖離他的眼睛只有三寸,他能感覺到刀鋒上的寒氣,甚至能聞到刀上的血腥味。
“這裡沒人。”有人說,聲音裡帶著不耐煩。
“去下一間,那小子肯定跑不遠。”
腳步聲遠去了,但荊墨還是不敢動。他數著自己的心跳,一直數到三百下。然後他開始按照父親教的方法,用仵作的小刀在柴房地面上挖土。刀子很鋒利,是他去年生日父親送的,說是仵作的第三隻手。
死人不會說謊。父親的話在他腦子裡迴響。荊墨挖了一個剛好能容下自己的淺坑,躺進去,把挖出來的土蓋在身上,只留一個小小的呼吸孔。腐土的味道讓他想吐,但更強烈的恐懼讓他屏住呼吸。
遠處傳來房屋倒塌的聲音。荊家在燃燒,照亮了半邊天。荊墨在土裡流淚,淚水衝開了臉上的血汙,在泥土中衝出兩道小溝。他摸到了左手腕上的燙傷——圓形的,像個月牙,這是母親最後給他的印記。這個疤痕會跟著他一輩子,提醒他今夜發生的一切。
當火光照進柴房時,荊墨已經把自己埋好了。透過呼吸孔,他看見錦衣衛在往柴房上澆火油。一個錦衣衛的側臉在火光中一閃而過——很年輕,嘴角有一顆黑痣。火苗舔上房梁的那一刻,荊墨突然明白了仵作的意義。
死人不會說謊,但活人會。所以他必須活下去,用死人的骨頭說出真相。
火舌捲過頭頂時,荊墨聞到了自己頭髮燒焦的味道。但他一動不動,像個真正的死人。因為他知道,從今夜開始,荊墨已經死了,活著的是一個要為死人說話的仵作。
火勢漸小,荊墨從焦土中爬出。月光下,荊府已成廢墟,只剩幾根焦黑的房梁斜指著天空,像幾根斷骨。他跪在灰燼中,用仵作的小刀劃破手掌,把血滴在焦土上。血珠在灰燼中很快被吸收,只留下暗紅色的痕跡。
“爹,娘,我會讓你們說話。”少年對著廢墟發誓,聲音嘶啞卻堅定,“用骨頭說話。”
遠處傳來更鼓聲,五更天了。荊墨擦乾眼淚,把父親的仵作工具重新包好,掛在腰間。從今往後,這世上再無荊家少爺,只有一個叫荊無言的仵作學徒。
他最後看了一眼燃燒的荊府,轉身消失在晨霧中。左手腕上的月牙形燙傷還在疼,但疼得正好——這是提醒他,活著不是為了忘記,而是為了記住。
荊墨在廢墟中找到了母親的玉佩,已經被燒裂了。他把碎片揣進懷裡,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沿著後山的小路,他一路向南,向著蘇州府的方向走去。那裡有個叫徐仵作的老頭,父親曾經提起過,說是京城最好的仵作。
天快亮時,荊墨回頭望了一眼。荊府的火已經熄了,只剩一縷青煙升向天空,像一條無聲的控訴。他摸了摸腰間的仵作工具,第一次感覺到它們的重量——不是金屬的重量,而是真相的重量。
十年後,當荊墨成為聞名東南的仵作時,沒人知道這個總是沉默的年輕人,曾在十五歲的夜晚,在死人堆裡學會了第一課:死人不會說謊,但活人會。而他,要用死人的骨頭,讓活人說出真相。
那個嘴角有黑痣的錦衣衛,他記住了。總有一天,他會用仵作的方式,讓這個人開口說實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