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驛密信:烽火孤影_第2章 血路
第2章 血路
雪後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葉知秋在狼牙山的背風處挖了個雪窩,把凍僵的手指放在腋下取暖。昨夜那場遭遇戰讓他損失了黑耳馬,也讓他明白了一件事:這不是普通的追殺,是有人不想讓這封信到達長安。
他從懷裡掏出乾糧,是青雲驛老周塞給他的胡餅,已經凍得跟石頭一樣硬。咬下一口,混著雪水慢慢化開,甜中帶鹹,是老周媳婦的手藝。想到可能再也吃不到這味道,葉知秋突然覺得嘴裡發苦。
“還有八天。”他對著朝陽計算時間。從青雲驛到長安,正常驛傳要十五天,急件七天,但他現在沒有馬,只能靠兩條腿。更要命的是,羌人的獵殺隊已經盯上了他。
山風捲著雪沫打在臉上,像細小的針。葉知秋檢查了一下裝備:短刀一把,匕首兩把,火摺子一個,乾糧夠兩天,還有最重要的——那封密信和半塊玉佩。遠遠不夠三千里路。
遠處傳來狼嚎,悠長而淒厲。葉知秋眼神一凜,那不是狼,是羌人的口哨。他們還在搜山。
他貓著腰在雪地裡穿行,每一步都踩在岩石或樹根上,不留腳印。這是當年做斥候時學的本事,沒想到現在用來躲避自己人的追殺。
轉過山坳,他突然停下。雪地上有一行新鮮的腳印,很淺,但逃不過他的眼睛。腳印很小,不是羌人,也不是邊軍。是個女人,或者...孩子。
葉知秋蹲下身,手指丈量腳印深淺。體重不超過八十斤,走路外八字,左腳微跛。是個女孩,大概十三四歲。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出來吧。”他用漢語喊,“我看見你了。”
灌木叢動了動,鑽出一個瘦小的身影。女孩穿著羌人的皮袍,但臉是中原人的模樣。她手裡攥著一把小刀,眼神像受驚的鹿。
“漢人?”女孩用生硬的漢語問。
“大曆子民。”葉知秋慢慢舉起雙手,表示沒有惡意,“你怎麼會在這裡?”
女孩猶豫了一下:“我阿孃是漢人,被羌人抓來的。她死了,我逃出來。”
葉知秋心裡一沉。邊境上這種事太多,多得讓人麻木。但此刻,這個意外出現的女孩可能是他最好的掩護。
“會騎馬嗎?”
女孩點頭。
“知道往長安怎麼走嗎?”
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知道!阿孃教過我,順著驛道一直向南...”她突然停住,“你要去長安?”
“送信。”葉知秋沒有多說,“但有人在追我。”
女孩咬了咬嘴唇:“我有馬。羌人的,藏在山洞裡。我可以帶你走小路,比驛道快三天。”
葉知秋眯起獨眼。太巧合了,巧合得像陷阱。但時間緊迫,他別無選擇。
“叫什麼名字?”
“阿九。”
“多大了?”
“十四。”
“成交。”葉知秋伸出手,“但有個條件:路上一切聽我的。”
阿九的小手凍得通紅,但握得很緊:“成交。”
山洞在半山腰,確實藏著一匹棕色的羌馬,鞍具齊全。葉知秋檢查了一下,馬是好馬,就是性子烈。阿九吹了個口哨,馬立刻安靜下來。
“它叫風鈴,”阿九摸著馬脖子,“我養大的。”
葉知秋翻身上馬,把阿九拉上來坐在前面:“走哪條路?”
“先向西,”阿九指著一條几乎看不見的小道,“然後向南穿過黑石谷,那裡有條廢棄的商道,直通涼州。”
馬蹄踏在凍土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葉知秋回頭看了一眼青雲驛的方向,黑煙還在升起。老周現在應該在收拾殘局,希望羌人不會為難一個老驛丞。
“你為什麼要幫我?”路上,葉知秋問。
阿九沉默了很久:“我阿孃說,漢人之間要互相幫助。而且...”她聲音低了下去,“我也想回長安看看,阿孃說那裡有她的家。”
葉知秋沒有再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現在不是談心的時候。
中午時分,他們到了黑石谷。這裡確實有條廢棄的商道,路面被野草覆蓋,但路基還在。葉知秋下馬檢查地面,沒有新鮮的馬蹄印,說明追兵還沒發現這條路。
“歇一會兒。”他找了個背風處,“吃點東西。”
乾糧只剩一塊了,葉知秋掰成兩半,大的那塊給了阿九。女孩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啃,像只倉鼠。
“你左眼怎麼了?”阿九突然問。
“三年前打仗丟的。”
“疼嗎?”
“現在不疼了。”葉知秋摸了摸眼罩,“就是有時候下雨會癢。”
阿九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阿孃留給我的藥膏,對傷口好。”她小心翼翼地揭開葉知秋的眼罩,“呀,縫得真醜。”
葉知秋笑了:“軍醫縫的,能活下來就不錯了。”
藥膏涼涼的,帶著草藥香。阿九的手指很輕柔,不像常年幹活的樣子。葉知秋突然想起妹妹,知夏小時候也是這樣給他上藥。
“你識字嗎?”他問。
“阿孃教過一些。”阿九重新系好眼罩,“你會寫字嗎?到了長安能不能教我?”
“如果能到的話。”
話音未落,一支箭釘在他們旁邊的樹幹上。箭尾綁著紅布——羌人的訊號箭。
“該死!”葉知秋一把抱起阿九扔上馬,“走!”
風鈴馬長嘶一聲,撒蹄狂奔。身後傳來馬蹄聲,越來越近。葉知秋回頭看,至少十騎羌人,為首的舉著紅旗。
“前面轉彎!”阿九大喊,“有條近道!”
馬匹衝進一片松樹林,樹枝抽打著臉。葉知秋聽見箭矢破空的聲音,接著是阿九的悶哼。
“你受傷了?”
“沒事...擦破皮...”阿九的聲音在發抖。
葉知秋摸了一把,阿九的右臂在流血,但不算嚴重。他撕下自己的衣角給她包紮:“抓緊了!”
樹林盡頭是條冰河。風鈴馬猶豫了一下,葉知秋猛夾馬腹:“衝過去!”
馬蹄踏上冰面的瞬間,葉知秋聽見冰層開裂的聲音。後面的羌人不敢追,在岸邊勒馬大罵。
“他們過不來,”阿九喘著氣,“這條河春天才化凍。”
但葉知秋知道,羌人不會放棄。他們會繞路,會在前面等著。時間越來越緊。
傍晚,他們在一處廢棄的獵戶小屋歇腳。葉知秋生起火,阿九靠在牆邊,小臉煞白。
“讓我看看傷口。”
箭傷不深,但擦破了血管。葉知秋用雪水清洗,重新包紮。阿九咬著嘴唇不哭,這點讓葉知秋很欣賞。
“你怕嗎?”他問。
“怕。”阿九誠實地說,“但更怕永遠見不到長安。”
葉知秋從懷裡摸出那半塊玉佩:“看到這個了嗎?”
阿九點頭。
“這是信物,有人等著它。”他把玉佩放在阿九手心,“如果我們走散了,你拿著這個去長安城,找葉家醫館,找一個叫葉知夏的姑娘,她是我妹妹。”
“你不會走散的。”阿九把玉佩推回去,“你還要教我寫字呢。”
火光照著兩張疲憊的臉。葉知秋突然意識到,這個意外的旅伴讓他多了一份責任。原本只是一個人的血路,現在變成了兩個人的歸途。
“睡一會兒,”他給火堆添了根柴,“明天還要趕路。”
阿九很快睡著了,小臉在火光中顯得格外稚嫩。葉知秋卻睡不著,他聽著外面的風聲,計算著路程和時間。
還有七百里到涼州,過了涼州就是關中平原。但涼州現在是誰的地盤?李懷信的勢力有沒有延伸到那裡?
更重要的是,誰出賣了他們?青雲驛的位置只有邊軍高層知道,羌人怎麼會這麼快就追上來?
火堆裡爆出個火星,驚醒了阿九。女孩迷迷糊糊地問:“天亮了嗎?”
“還早。”葉知秋輕聲說,“再睡會兒。”
但阿九已經清醒了:“葉大哥,你信裡說李懷信通敵,是真的嗎?”
葉知秋沉默了很久:“信是真的。但真相...要到了長安才知道。”
窗外,殘月如鉤。明天,又是一場血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