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顏師_第2章
”
她從鏡中看我,眼中有了興味。
“你倒是個懂行的。從前學過?”
“奴婢入宮前,曾在胭脂鋪做過幾年。”
我專心為她梳妝。
銅鏡中映出她的臉,這張我親手雕琢的臉。
鵝蛋臉型,是我一刀刀削去過寬的下頜。
挺直的鼻樑,是我用特製的骨針一點一點撐起。
那雙含情的眼睛,是我在月下花了整整十個晚上,一刀一刀割出雙眼皮的褶皺。
這張臉耗費了我無數心血。
只為了讓她得償夙願。
換來的,卻是三十七具連誰是誰都分不清的焦骨。
我手指輕輕拂過她的耳後,那裡有一道極細的疤痕,用頭髮遮著。
每一個經我手換臉的人,都會在耳後留下一道這樣的疤。
“好了。”我將最後一根簪子插好。
柳惜兒欣賞著鏡中的自己,
“畫棠,你以後專門給本宮梳妝。”
“是。”
她起身,宮女們簇擁著她往御花園去了。
我將藥膏收入袖中,垂首跟出去。
御花園中,春光明媚。
柳惜兒正陪著皇上賞花。
她笑得嬌媚,時不時湊到皇上耳邊說些什麼,惹得皇上連連點頭。
我遠遠站著,輕笑一聲,指尖動了動。
袖中,那張母版被我輕輕捏住。
只一瞬。
無人看見的角落,我的手指在母版上輕輕一抹。
那張臉的下頜微微收尖了一分,又迅速彈回原狀。
遠處,柳惜兒正仰頭與皇上說笑。
皇上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忽然頓住了。
他眨了眨眼。
那張臉,方才是不是......變了?
只是一瞬,快得像錯覺。
再看時,柳惜兒依舊笑意盈盈。
皇上搖了搖頭,覺得自己大約是昨夜沒睡好,看花了眼。
就在這時,我手指再次輕輕一彈。
這下,皇上身形一晃,臉色多了幾分駭然。
“朕乏了,擺駕回宮!”
他步履匆忙。
留下柳惜兒原地錯愕。
那日之後,皇上連著三日沒翻惜妃的牌子。
柳惜兒起初沒在意,以為皇上政務繁忙。
可第四日、第五日,仍舊沒有動靜。
她開始慌了。
“畫棠,你說皇上最近怎麼了?”
我正為她篦發,聞言手上一頓,輕聲道:“娘娘莫急,許是朝中事多。奴婢聽聞邊關近來不太平......”
“不對。”她打斷我,盯著銅鏡裡的自己,“皇上從前再忙,也會來坐坐。這都五天了......”
她沒說完,但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那天御花園裡,皇上看她時那兩次恍惚,她其實也察覺到了。
我繼續為她篦發,唇角微勾。
一下子戳穿她有什麼意思呢?
我要讓她慢慢跌落。
痛失所有。
又過了幾日,宮中傳來訊息。
皇上新納了一位美人,是禮部侍郎之女,封了靜嬪。
據說那位靜嬪容貌溫婉,性情柔和,皇上連著翻了三日牌子。
柳惜兒聽到這訊息時,正在用膳。
銀筷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靜嬪?”她的聲音尖利起來,“哪裡冒出來的賤貨?”
宮女們跪了一地,不敢吭聲。
我上前,默默收拾打翻的碗碟。
“娘娘,”我輕聲道,“新人入宮是常事。娘娘恩寵深厚,不必在意一時......”
“你懂什麼?”她一把揮開我的手,“本宮入宮三年,皇上從未連著五日不來!那個靜嬪,她憑什麼?”
她站起來,在殿中來回踱步,像一頭困獸。
我低頭收拾碎片,指尖劃過鋒利的瓷片,滲出一絲血。
疼嗎?
不疼。
比起三年前那場大火裡的慘叫,這點疼算什麼。
“畫棠。”
我抬頭。
柳惜兒站在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說,本宮這張臉,還能不能更美一些?”
我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停。
“娘娘已經極美了。”
“不夠。”她搖頭,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本宮要更美,要美得讓皇上一眼就挪不開眼,要美得那個什麼靜嬪連給本宮提鞋都不配!”
她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進肉裡。
“你有沒有法子?”
我垂下眼,沉默片刻。
再抬眼時,已是一臉小心。
“娘娘,奴婢聽說,最近京城來了個奇人,會換臉。”
她盯著我,目光變得幽深。
“改頭換面?”她的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情緒,“你信這個?”
我低下頭:“奴婢不敢信,也不敢不信。只是想著,萬一真有這樣的人,娘娘想知道,總得有人去打聽。”
良久,她笑了,帶著幾分意味不明。
“打聽?”她慢慢道,“好啊,你去打聽。若真打聽到了......”
她俯下身,湊近我耳邊。
“本宮倒要看看,是什麼樣的人,敢做這樣的事。”
那夜,我回到偏殿,從懷中取出母版。
月光下,那張薄如蟬翼的臉上,多了一道淺淺的痕跡。
是那日我在御花園裡那一抹留下的。
只是輕輕一抹,便讓皇上的心裡存了疑。
倘使再狠一些呢?
我的手指撫過母版,停留在眉心處。
不急。
慢慢來。
半月後。
京城最大的青樓,醉歡樓。
我洗淨手上的藥汁,將換下來的紗布收入懷中。
婉娘已經醒了,正對著銅鏡,一寸一寸地撫摸自己新的臉。
恰到好處的美,讓人看一眼便挪不開目光。
“姑娘......”她轉過頭,眼中含淚,“你是誰?為什麼要幫我?”
我只問:“你還記得那個劃傷你臉的人嗎?”
她的身子顫了一下,眼中閃過恐懼,然後是刻骨的恨意。
“記得。”她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我記得她的臉,記得她的聲音,記得她笑著讓人按住我,親手拿碎瓷片往我臉上劃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