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小偷_第三章 我問他
我問他:「當初為什麼追甜竹啊?」
他說:「就是因為她來實習的時候,我遠遠看見公司裡有一個女孩,白得發光,我就記住她了。」
我又問:「那現在呢?」
他想了想,說:「現在就是……也挺後悔的,我也知道她不喜歡我。但是你知道我這個人,絕對不會主動說分手。她要是想談,我就繼續談。她要是想分手,我也同意。」
不知道為什麼,說完這句話,我們同時沉默了幾秒鐘。
這短暫的沉默,讓我覺得我和麥格,甚至甜竹,都是一樣的狗男女。
我喜歡一個不該喜歡的人,我知道。甜竹所擁有的而我沒有的一切我都不羨慕,她的新香水,她爸爸即將買給她的小轎車,她的領導對她超乎尋常的青睞,這些我都不羨慕。因為在我狹窄的人生觀裡,甜竹這樣不夠聰明的大小姐只能成為坐享其成的花瓶。我太年輕了,命運的巴掌還沒有扇在我的臉上。
而麥格呢,一個永遠也學不會拒絕的男人,他可以用天真編織一切謊言。他看起來那麼單純,單純到所有接近他的人都捨不得說出他的懦弱。他知道甜竹不喜歡他,甚至都用不著動用「愛」這個字眼。他也沒那麼喜歡甜竹,可他仍然不願意承擔失敗的責任。他知道我喜歡他嗎,也許知道吧。可是如果有人問起,他一定會說「我們只是朋友呀。」
我太瞭解他了,逃避對他來說是最輕鬆的選擇。
可是甜竹真的那麼無辜嗎,我從不這麼認為。
甜竹只是害怕沒有人愛她,她甚至比我更害怕這一點。在甜竹畢業前的最後一天,她才剛剛和大學的男朋友分手,而那也不是她大學裡唯一的男朋友。如麥格所說,那個時候他們已經在通訊工具裡確定了將來的關係,甜竹收到了畢業之後的第一份保證書,才讓她無所畏懼地丟掉上一個男朋友。
從頭至尾,甜竹也許都沒有喜歡過麥格,但她需要麥格,她需要在正式踏上這個陌生城市的第一天,有人會在這裡迎接她。
在空氣忽然安靜的空檔裡,我慌忙從手機中翻出過去的舊照片發給麥格。
果然,尷尬的氣氛很快就打破了,我們又恢復了剛才沒心沒肺的互相攻擊。他發一張舊照片,我發一張舊照片,我們大笑著在對方的照片上做評語,變成讓兩個人都笑到流淚的表情包。這樣你來我往地玩到深夜,從二十歲發到十八歲發到六歲,麥格甚至從櫃子中翻出自己的百日照發給我看。
這個夜晚,我們好像了彼此的一生。
麥格說:「我從來沒有給別人看過這些照片耶。」
我說:「好可惜哦,我經常給別人看。」
他說:「好可惜哦,你是我的唯一,但我不是你的唯一。」
我說:「好可惜哦……但你也可以是。」
甜竹忽然敲響我的房門,我看了看時間,已經凌晨兩點多了。甜竹推門進來,看見我抱著手機,只是問了一句,「你在打電話?」
我點點頭,她便關上門走了。
我說甜竹回來了。麥格說這麼晚嗎。我說對呀。麥格突然反應過來,罵了一句髒話,「C!兩點半了。」
我說對呀。
他說:「睡了睡了,年紀輕輕的腎要熬壞了。」
我們說了晚安,結束通話電話,我出門去找了甜竹。她正在衛生間裡卸妝,我靠在門口,聞見她身上濃重的酒精味道。
我說:「你喝酒了?」她一邊用卸妝棉擦臉,一邊笑呵呵地說對呀。
甜竹似乎心情不錯,邊洗臉邊告訴我:「我們今天在一傢俬房菜館吃的飯,我跟你說,那家菜館的飯真的很貴,但是真的很好吃。今天是周總監的朋友請客,是 XX 局的局長,吃完飯我們還去打牌了……」
她喋喋不休地講了關於很多晚餐的細節,講了他們聊天的趣事,講了周總監的朋友不同尋常的地位,都是我觸碰不到的東西。
我原本一直在掙扎,如果甜竹問起我剛才在和誰打電話,我要不要坦白,可她完全沒有過問,只是沉浸在日復一日的有關周總監的話題中。
臨睡之前甜竹走進自己的房間,忽然轉頭問我,「你剛才和誰打電話呢,這麼晚?」
我站在自己的房門口,不假思索地回答她,「麥格。」
甜竹很自然地接著問道,「他沒睡嗎?」
「沒。」我說,「我們剛才在打遊戲。」
甜竹只是哦了一聲,說了一句晚安哦,然後關上門去睡覺了。
我不知道是酒精讓她無暇思考,還是她根本就懶得思考,關於麥格的話題,今晚只有這四句。
其實這個夜晚我失眠了。我想了很多關於麥格的事,也想了很多關於甜竹的事。
我不應該是這樣的人,即使我不認同甜竹的某一部分,我也不應該做這樣不知廉恥的事。我回憶起過往的很多情誼,我明明可以很好地維持與朋友的男朋友之間禮貌又有分寸的距離,可是偏偏這一次我失控了。
是因為麥格嗎?是因為麥格是我從沒有遇到過的、會讓我不計代價地心動的人嗎?是因為甜竹和麥格之間只有情侶的身份卻沒有情侶的實質嗎?是因為麥格這樣光明正大地當著甜竹的面接近我嗎?是因為他也不喜歡甜竹嗎?
那麼麥格喜歡我嗎?
我曾經有過這樣的幻想。
可是我無法忽視的一件事是,麥格只是見了甜竹一面就願意等她回來,他不是沒有勇氣的人。可是我們認識這麼久,他對我的喜愛卻不足以讓他離開甜竹。假如他對甜竹的喜歡沒有那麼濃烈,那麼比較之下,他對我的喜歡也許只有他幾乎意識不到的一點點。
我還想起一件我拼命忘記的事:如果沒有甜竹,我和麥格也許此生不會有交集。
第二天醒來之後,我開始刻意遠離麥格。
我不再有意或者無意探測甜竹關於麥格的事,也不再主動聯絡麥格。但是似乎沒有什麼用處,因為甜竹原本就懶得麥格的事,而麥格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會主動聯絡他。上班摸魚的時候,中午在食堂裡擦肩而過的時候,晚上我和他都沒有出門的時候,甚至他一個人開車的時候,他都會很自然地聯絡我,彷彿我們已經是老朋友了。
也許在他的心裡,我們是真正的好朋友。
我努力漠視了很短的時間,最終忍不住回覆他,或者接聽他的電話。我心裡卑微又可笑的念頭是,我不可以主動找他,但是如果被動呢,這也算是我的錯嗎?
暗示的力量有時候超乎你的想象,當你真的把一個人當作朋友,當你開始刻意迴避你們之間關於情感的任何話題,當你想要麻痺自己的時候,人真的可以又盲目又快樂。
可是就在那個夜晚,他和甜竹一起去看電影的夜晚,我一個人在家裡打發時間。
我已經可以接受這樣的時刻,甚至習慣了這樣的時刻。我知道他們沒有那麼相愛,甚至都不算愛,這至少可以安慰我一點點。
很晚了,我聽見門鎖開啟的聲音。像往常一樣,我以為那麼晚的時刻,甜竹是一個人回來的。可是下一秒我就聽見了麥格的聲音,我下意識衝過去關上自己的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