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小偷_第五章 我轉過去

我轉過去,發現幾百人的會議室,麥格正巧坐在我的背後,他挑了挑眉毛得意地衝著我笑。

我小聲問他什麼時候過來的,他湊到我的耳邊,說休息的時候換了個位置。我轉過去繼續聽報告,過了不久我感覺有人在玩弄我的頭髮。

我知道是麥格,他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縷頭髮,編成辮子,又分出一縷繼續編。在我們的前後左右坐滿了相熟的同事,我不敢把頭轉過去。而麥格無所忌憚地,像個小學生般,將我的頭髮編了又拆,拆了又編,玩了十幾分鍾。

他已經不是小學生了,但他就是這樣,想做什麼事的時候從不在乎別人的眼光。

就像我們在散步時遇見他的朋友那樣,像我們在公司碰面時親暱地打鬧那樣,他甚至不在乎別人眼裡的我,也不在乎我眼裡的他。

如果再退回個幾年,如果沒有甜竹,我會弄不清這一切代表什麼。可是如今,我說服自己這只是單純的惡作劇。他那樣大膽,讓我的情愫卑鄙得像個小偷一般無處遁形。

有時候我又覺得他很膽小,他是不是曾經也喜歡過我,可是卻連自己都不敢相信。

那天晚宴的時候,我和曹溪坐在一起。

宴會廳裡還殘留著剛剛結束的一場婚禮的痕跡,背景牆上一個碩大的紅色「囍」字在燈光下尤其奪目。我和曹溪背靠著那個囍字,圓桌對面的一個同事忽然拿起手機對著我們拍了一張照片。

手機螢幕轉過來的時候,那個同事笑著打趣:「你看,像不像你們倆的婚禮?」

我睜大眼睛看著手機螢幕中紅色囍字下正襟危坐的我和曹溪,假如我們的頭向中間再偏一點點,這張照片就是影樓展示牆上其中一張精彩的結婚照。

我猜測我的臉此刻應該紅透了,我想我喜歡曹溪這件事再也瞞不住了。

曹溪忽然站起來,舉起杯彎腰碰了旁邊同事的酒杯,說:「歡迎大家來參加我們的婚禮。」

這一場鬧劇就在眾人觥籌交錯的嬉笑聲中變成了一個完美的玩笑,我們甚至在同事的簇擁下喝了交杯酒。

雖然那個杯子裡裝滿了橙色果汁,但我已經醉得不像話。

晚宴結束的時候,我和曹溪去一樓大廳的沙發區檢查第二天彙報的材料,我的手裡捧著密密麻麻的報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我透過紙張的邊緣偷偷看他的側臉,一張認真工作的臉,他的嘴唇有時候輕輕抿起來,眉頭皺在一起,比平日裡更加好看。

我假裝看一眼手機,微信對話方塊中有同事剛才發給我的那張合影,下面是我用來掩飾尷尬的一長串「哈哈哈」的字元,那張照片我悄悄儲存了。

我點開,放大,看一眼曹溪的臉,再看一眼自己的臉,將尺寸縮小又放大,這樣反反覆覆看了很久,又生怕自己忘記了儲存,每隔幾分鐘再次看一眼對話方塊時都要點選一次儲存圖片的按鈕,後來我再看相簿時,發現我將這張照片儲存了十幾遍。

曹溪去衛生間的時候,我把照片發給甜竹看,甜竹只是笑了幾句,便問我大會好不好玩。我說還行,問她在做什麼。甜竹發了一段語音給我,說她今天生理期,下了班就回家了,現在還躺在床上。

我看了一眼大廳中央耀眼的水晶吊燈,聽著聽筒裡甜竹有氣無力的聲音,此刻的熱鬧全是我的,甜竹什麼也沒有。

我忽然掐滅了勝利的喜悅,與此相反的另一種憐憫讓我開始後悔炫耀自己的甜蜜。

我說廚房的櫃子裡有紅糖,你燒一點熱水衝一杯喝掉。她說不想動了,我突然就有些心疼她。她也許只是想撒嬌,而我卻覺得如果此刻我還在家裡,一定要為她做一些什麼。

有時候我會覺得,甜竹這些無意識的示弱我永遠也學不會。

我沒法在生病的時候理所應當地享受別人的照顧,也沒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別人的付出,這些甜竹統統都習以為常。

所以麥格幫她打掃房間的時候,甜竹可以旁若無人地坐在沙發上講電話。所以她要出門去約會的時候,我會坐在她的化妝臺前認認真真地替她畫一個漂亮的妝,會將自己最好看的衣服借給她,哪怕她要約會的人是麥格。

我們的出租屋裡沒有洗衣機,甜竹穿過的我的衣服我都會自己清洗,在那些時刻裡,我都相信我和麥格是真心在愛她,可我們從不覺得甜竹虧欠過我們。

曹溪回來的時候合上自己的電腦,問我要不要出門去買瓶飲料。我收起腿上的材料,和他一起走出大廳。

秋天的室外空氣很涼,曹溪將自己的西裝外套借給我,我披著帶有曹溪身上味道的外套,和他並肩走在郊外的小路上。

頭頂的星空清晰可見,路燈照下來,我錯覺身旁這個男人已經屬於我了。他還不知道,我的手機裡存了十幾張我們的合照,我還在剛才明亮的酒店大堂中拍了一張他工作時的側臉,所有我透支來的屬於我和曹溪的幸福時刻都讓我像一個不停膨脹的泡沫,很快就要爆炸了。

郊區的人行道狹窄得像一條山間小路,我們的身體靠在一起,盡力拖著最慢的步伐向不遠處的商店走去。

這就是戀愛吧,我在心裡想。如果有人在背後看著我們,一定可以看見我此刻雀躍得像個翹起尾巴四處撒歡兒的小狗。

我太明顯了,我將在麥格那裡被壓抑的情愫統統都表演給曹溪看,曹溪甚至不需要很聰明就足以看見我對他的喜歡。

其實只有很短的路程,我們便走到商店的門口。

曹溪買了兩瓶果汁,又在收款臺旁的小盒子裡挑出一根草莓味棒棒糖遞給我,微笑著說:「獎勵我的小朋友。」

曹溪一定以為女孩子都會喜歡粉紅色,也篤定地認為女孩子喜歡草莓的味道,可我沒有告訴他我其實從不吃草莓味道的食品,我更喜歡牛奶的味道。我把那根棒棒糖握在手中,又怕很久不吃掉會暴露我的珍惜。趁著他結賬的時候,我將兩隻手插進衣服的口袋裡,把那隻棒棒糖藏在我的口袋中。

回到酒店以後,我把外套還給曹溪,他又重新穿在身上,這樣我和他的味道就會在西裝的襯裡中混合在一起。

曹溪拍拍我的頭髮,「晚安啦。」他說。

營銷大會結束的那一天剛好是週五,部門裡的幾個同事約好回到城裡一起吃飯。甜竹問我今晚是不是要回來,我說是,她說一起吃飯吧。我說今晚部門聚餐,想了想又問她要不要一起來吃飯,她說她和我們部門的同事不算熟悉。我說不算熟悉也算認識,一起來吃個飯吧。

帶著一點禮尚往來的心理,我參加過幾次甜竹和周總監的晚餐,理應帶她一起參加我的同事聚餐。

甜竹到的時候我們已經點好了菜,她在我的身旁坐下。因為大家都是同事,即使沒有打過招呼也一定在公司見過幾面,我只是簡單介紹了甜竹。很快,甜竹獨有的社交天賦就讓她完美融合在我們的氣氛之中。

那天晚上,我們喝了很多酒,意猶未盡的晚餐結束後,我們又將場合轉換到 KTV 裡。晚餐時的白酒和 KTV 中摻了水的啤酒混合在一起,我終於忍不住跑到衛生間吐了出來。吐完之後我清醒了許多,但又覺得無比快樂,彷彿我所奢求的一切都在這個夜晚降臨在我的身上。

我回來的時候曹溪替我端來一杯新換好的茶水,他說:「你別喝酒了。」我說:「好。」

甜竹在前面開心地唱著歌,我看著顯示屏的燈光投射出她的背影,她轉了一個圈,笑著看我。

在這個瞬間,我希望這個女孩一直這麼快樂。

無論我們曾經有過多少芥蒂,我都知道,這是我和甜竹經歷過最快樂的夜晚。

酒精讓我們神志不清地走在小區的路燈下,已經是深夜三點多,我們勾肩搭背地嬉笑著,聲音驚醒了小區裡沉睡的野貓。我們一邊搖搖晃晃地互相攙扶,一邊唱著找不著調的歌,像兩個我們平日裡會開啟窗戶大罵的醉鬼那樣旁若無人地撒野,一邊唱著一邊停下來大笑。

走進單元門的時候,甜竹在背後推著我上樓,我把身體靠在她的手掌中,耍賴地停在原地,甜竹依然努力地將我向上推。我站直身體,一把拉過甜竹攬在懷裡,再一次變成勾肩搭背的姿態,我們吵吵鬧鬧地笑著爬樓梯,爬到家門口摸出鑰匙開門。我的鑰匙塞進去,擰了好幾遍,始終沒有開啟門,我把鑰匙抽出來,再塞進去的時候已經找不到鑰匙的孔在哪裡。

我們喝了太多的酒,醉得連打不開門都變成一件快樂的事。

防盜門忽然從裡面被開啟,一對憤怒的中年夫妻瞪著眼睛問我們:「幹什麼?」

甜竹問他們:「你們怎麼在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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