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小偷_第六章 那個女人問我們

那個女人問我們:「你家在幾樓?」

我理直氣壯地說:「六樓啊。」

女人指著我們頭頂一個大大的「⑤」字說:「你們看看這是幾樓!」

我們一邊鞠躬道歉一邊踉蹌地繼續往上爬,一邊爬一邊對樓下那對夫妻說:「對不起對不起,祝你們百年好合。」

回到家以後,我們並排躺在甜竹的大床上,興奮地繼續聊著天。

甜竹說今晚你就在這兒睡吧,我說為什麼,她說我今晚好像離不開你了。說完兩個人又一起笑,像被打開了興奮的開關,每一句不知所云的話都會讓我們一次又一次笑到顫抖。甜竹從身體的一側抱住我,把腦袋埋進我的肩窩裡,我說你別抱我那麼緊,她說不行,我要和你緊緊相擁。

不知道是真的困了,還是持續不斷的大笑耗盡了我們最後一絲精力,甜竹就那樣緊緊地抱著我的胳膊睡著了,彷彿明天我們就要分離。

那個夜晚的快樂持續了好幾天,掃空了我和甜竹之間長久的、看不見的陰霾。

又是一個週三的夜晚,甜竹很晚才回家,那時候我已經躺在床上快要睡著了。甜竹開門的時候我沒有起床,但我聽見了防盜門開啟的聲音。我的房間已經熄滅了燈,甜竹會以為我早已睡著,然後關上自己的房門乖乖睡覺。我閉上眼睛阻隔了從門縫中擠進來的燈光,翻了個身繼續睡覺。

甜竹忽然推開我的房門,站在門口輕輕問我:「你睡著了嗎?」

走廊的燈光照進我的房間,我在黑暗中將身體翻轉回來,假裝已經睡了很久的模樣睜開眼睛問她:「怎麼了?」

甜竹伸手開啟房間的燈,走進來坐在我的床邊,還是輕柔的語調,她對我說:「我跟你說件事。」

我沒有起身,只是抬頭看著她,我說:「你說吧。」

她說:「我和曹溪在一起了。」

我愣在原地,大腦卻忽然停擺了。

我沒有講話,非常努力維持著我的鎮靜。我很慶幸剛才沒有坐起來靠著她,不然我陡然僵直的身體就會立刻被她發現。

我下意識地說了一句:「哦。」

眼睛眨了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好問她:「你們什麼時候認識的?」

「就是上週五,我和你們部門一起去吃飯的時候。」她小心翼翼地講述著那晚的事,一邊檢視我的眼神一邊抱歉地通知我,「我們在 KTV 的時候,你不是出去了一會嗎,他就加了我的微信……這幾天我們一直在聊天,然後今晚他說,他挺喜歡我的,問我要不要在一起……其實我猶豫了,但是我真的也喜歡他,所以我答應了……我們討論了很久要不要告訴你,後來覺得,還是應該讓你知道。」

我不能再繼續和她講話了,只好說了一句,「我現在知道了。」

甜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地坐在原地。我把眼睛閉起來,翻了個身背對她。

過了很久甜竹站起來說,「你睡吧,晚安。」說完替我關上燈,合上房間的門走出去。

甜竹走了以後,我清晰地聽見她在衛生間卸妝的聲音,間斷的流水聲在不隔音的房間裡響了又響,我卻不敢思考任何事情。過了一會她關上房門,應該不會再出來了,房間裡很快安靜下來。

我在黑暗中睜大眼睛看著面前的牆壁,看不出牆壁的顏色。

我不知道應該有什麼樣的心情,只知道眼淚一直在流,我拼命控制自己的大腦,發現根本控制不了。我只能讓眼淚安靜地流淌,千萬不要發出一點聲音,連鼻腔無法喘氣的時候,也只敢悄悄爬起來,用紙巾擦一擦鼻子,或者站在陽臺上透口氣,讓秋天夜裡冰冷的風吹乾我的眼淚,這樣甜竹就不會聽見我在這個夜晚的傷心。

那晚之後,甜竹和我沒有再講話,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時,發現甜竹已經走了。

平日裡我們會一起在樓下的街道買早餐,一起等公司的班車,但是那天她沒有等我。我感謝她沒有等待我的狼狽,沒有看見我因為哭了一整晚而有些紅腫的眼睛。

夜裡她沒有回來,只是發了一條訊息讓我早點休息,說自己今晚不會回來。我說好,便沒有再發任何字。

我問麥格:「你們什麼時候分手的?」

他說:「週一的時候。」

我說:「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說:「你也沒有問我啊。」

我問他:「你不傷心嗎?」

他說:「傷心什麼?反正早晚都是要分的,她又不喜歡我。」

我告訴麥格,甜竹和曹溪在一起了,麥格驚訝地回覆我:「你們倆這都什麼眼光,那男的一看就不是個好人。」

也許麥格說得對吧,但我依然很難過。我找到手機裡存著的那張合影,點開刪除又不敢刪除,我又翻出偷拍曹溪的側影,卻不敢再放大看了。這個男人這麼好看,為什麼這樣狠心。

我想起曾經將那張結婚照一般的合影發給甜竹,至今還躺在我們的聊天記錄中,就像一個天大的笑話,只要我點開甜竹的對話方塊,那張合影就在那裡無情地嘲笑我。

這時候我真的希望曹溪如麥格所說是一個徹頭徹尾的人渣,我甚至希望曹溪只是在玩弄甜竹,也許一兩個月之後,甜竹就會哭哭啼啼地回來向我傾訴曹溪的無情。我甚至想好了原諒的措辭,卻不敢再一次細想,我想要卻無法擁有的一切,甜竹都唾手可得。

很多個夜晚甜竹都沒有回來,只有一個週末,我去朋友家做客後回到家裡,看見衛生間晾曬著甜竹剛剛洗乾淨還落著水珠的紅色內衣,我才知道她白天回來過了。她也許拿走了幾件衣服,也許再也不會回來了。

衛生間狹小的窗戶透出黃昏時瘦弱的光,我看著那些水珠一顆一顆掉落,折射出窗外渾濁的天,只覺得那紅色刺得眼睛生疼。

不久之後甜竹就從家裡搬出去了。搬家的前一天,甜竹站在門口對我說:「明天曹溪要過來幫我搬家。」

我將眼神死死地釘在電腦繚亂的螢幕上,冷漠地對她說:「明天我會出去。」

第二天晚上,我已經在街邊坐了好幾個小時才敢回家。

這麼晚了,她應該走了吧?我推開門看見空空蕩蕩的房間,看見甜竹只剩下一隻衣架的大衣櫃,想起我們剛搬進來的時候,甜竹興奮地在這個房間裡轉著圈,她說我想要這間臥室,我喜歡這個大衣櫃。梳妝檯上只剩下一把木梳,這是我們從廚房裡搬進來的一個大箱子,甜竹在上面鋪了一張漂亮的桌布,將它當作自己的梳妝檯。

那天我們兩個人搬著這個大箱子,向前推一點就要停下來歇上很久。她的床上依然留著那張舊床單,我們喝醉酒一起睡覺的夜晚,床上就鋪著這張床單。我們在這個房間裡說過許多話,做過許多事,我們曾經那麼快樂。

這棟房子一開始破舊得像個倉庫,可是我們把它打掃得這麼幹淨,還一起為我的臥室刷了黃色乳膠漆。我們是兩個笨蛋呀,誰也不會刷漆,牆上一顆一顆如今還凝結在一起的黃色顆粒就是我們瘋狂的證明。

冰箱裡還有她買來的三隻雞蛋,這些她都不要了,我,她也不要了。這一刻我甚至不在乎曹溪了,如果甜竹還願意回來,我可以什麼也不在乎。

甜竹不會再回來了,她很愛他,我知道。

她和麥格連線吻都不肯卻願意為了曹溪搬離這個家,我們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我開始肆無忌憚地和麥格講著電話,只要一個人回到家的夜晚,我都要在電話裡聽見麥格的聲音,彷彿這樣我就沒有輸得一塌糊塗。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