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
壞女孩上天堂:你不喜歡我,也不能拿我怎麼樣
那天晚上,天已經徹底黑透了。我站在狹窄的陽臺那逼仄的空間裡,他就坐在離我不到一米遠的位置。那是一張我用廢棄大理石搭起來的小凳子,他坐在那裡,一隻腳抬起來,搭在另一條腿的膝蓋上,嘴裡叼著一支菸。菸灰聚起來的時候,他說:「把你的菸灰缸拿過來,我用一下。」
我走過去,手裡捧著一隻小小的陶瓷罐的蓋子,是從原本是房東用來醃鹹菜的陶罐上取下來的。我小心翼翼地捧著那隻蓋子,從陽臺的這一頭走向他在的那一頭。
陽臺的燈昏暗得只能借窗外更昏暗的路燈才能看得清楚一些,我悄悄低下頭,看見自己廉價的白色絲質吊帶短裙下清晰地透出底褲的形狀。我不知道他是否看得見,因為我抬起頭的時候,他剛好把菸灰彈在我的蓋子裡。
他從我的手上取下那隻蓋子,手指剛好劃過我的指節。他的手指很熱,彷彿停留了一秒,又彷彿是我的錯覺。
那一刻我很想問他,如果我們註定不能在一起,那麼這個夜晚,你可不可以吻我一次?
從始至終,他都沒有看過我的眼睛。我們距離不到五米,只隔著一堵牆的另一個房間裡,他的女朋友已經沉沉睡去。頭頂的白熾燈不合時宜地閃爍了一下,我猜,這可能是我們這輩子最近的距離。
我認識麥格的時候,他已經是甜竹的男朋友了。
甜竹是我的室友,我們從同一所大學畢業,在同一家公司工作,租住在同一棟房屋裡。甜竹不算是我的朋友,但是一次又一次距離的縮短讓我們不得不變得親密。
甜竹比我提前好幾個月來公司實習,也就是在我剛剛進入公司的時候,她已經混得如魚得水了。
我搬進我們新租住的房子裡的第二天,甜竹帶著麥格一起回家。她沒有介紹麥格的身份,只是分別說了我和麥格的名字,但是兩個人顯而易見的親密讓我很容易得知他們的關係。
麥格很高,非常瘦,他的長相已經不能用簡單的帥氣來形容,他是那種我看一眼就知道他永遠不會主動和我講話的男孩。
巧的是,那天我已經盡力裝扮得很得體,甚至笨拙地畫了全妝,但見到麥格的第一面,依然有一種無處遁形的自卑感撲面而來。
我偷偷打量一眼甜竹,我們認識那麼久,我從來沒有正經地審視過她。
除了皮膚非常白,有著精緻的五官外,在我周圍眾多的漂亮女孩子中,我從不覺得甜竹是個美女。可是麥格的出現立刻挫敗了我,尤其是在麥格走後,我假裝不刻意地提起麥格,甜竹只是漫不經心地告訴我,他們是在實習時認識的,麥格見過她一面,便向同事打聽了她的號碼,追了她幾個月,一直到她畢業回來。
我問他們是不是在一起了,她說算是吧。
說這話的時候她還在認真噴灑著新買的香水,絲毫沒有女孩子初戀愛時的悸動。我垂頭喪氣地坐在一邊,臉上堆起假裝祝福的神情,就像一個買不起香奈兒的女孩,看見另一個女孩將自己看一眼就會心動的包隨意丟在腳邊,那種徹底被打趴下的感覺已經不能稱之為嫉妒,而是短暫的,如休克一般的,喪失了全部意識。
第二天我們三人一起吃了晚飯,我坐在他們的對面,看著麥格為甜竹夾菜,為甜竹倒茶,看著甜竹享受麥格鞍前馬後的服務,臉上卻絲毫找不出幸福的痕跡,而是一種心安理得的輕鬆,彷彿麥格只是湊巧坐在我們這一桌的服務生。
我已經習慣了扮演這樣的角色,像一個小丑一樣坐在一對情侶的對面,聽他們在初相處的尷尬時期將話題生硬地轉移到我身上,開一些不痛不癢的玩笑,然後我們三人一起哈哈大笑。
其實那些玩笑並不好笑,可我有什麼理由拒絕呢。在他們的眼裡,我只是無關緊要的第三人。
天暗下來的時候,空氣已經沒有那麼熱了。我們一起散步回家,麥格走在中間,我和甜竹走在他的兩邊,走過狹窄的人行通道,麥格偶爾會撞上我的肩膀,我們很自然地分開,下一次又會撞在一起。
每一次他的手指擦過我的皮膚時,我都會刻意提醒自己一次,他是甜竹的男朋友。雖然我的手機裡有他的微信、有他的電話,雖然我們打打鬧鬧已經像個朋友,可他是甜竹的男朋友。
我們走進小區的大門,院子裡空空蕩蕩的沒有幾個行人,甜竹穿著高跟鞋,走了幾步就坐在路邊的長椅上不肯動,一邊抱怨高跟鞋硌得走不動路,一邊脫下一隻鞋丟在地上。麥格走過去,撿起她的鞋子,蹲在一邊問她要不要揹她上樓。甜竹說好,麥格湊過去,她便趴上他的背。
甜竹的胳膊從麥格的肩膀跌下來,大笑著問我要不要一起上來。
我誇張地揮舞著兩隻手,趁著麥格慢吞吞地走路時,從他們的面前快步走開,在他們看不見的樓道里,我幾乎是跑著衝上樓梯。
那天晚上我和甜竹躺在她換了新床單的大床上,聊了很多話,我們聊了公司的八卦,聊了學校裡共同認識的舊同學,聊了明天是週末我們去哪裡玩,還聊了一點麥格。
我說麥格對你很好,她說是,說完在黑暗中冷靜了很久,聽不出一點開心,只聽出很多猶豫。
她說麥格太幼稚了,不是她喜歡的男孩子。我說可是他對你很好,她又說是。
我嘆了一聲氣,也不知道是在替誰嘆氣,甜竹也跟著嘆了一聲氣,說先這樣吧。
雖然甜竹不是我最喜歡的那一類女孩子,可是坦白說,甜竹是個很好相處的人。也許是從小到大習慣了被人寵愛,她的身上總是很自然地散發出與周遭環境十分契合的融洽。麥格的追求,上司的包容,工作的順利和我對她的照顧,她都覺得理所應當。
我站在麥格的角度拼命看她,竟然看出了她的可愛。她不會像我這樣戰戰兢兢地活著,拿著別人多看一眼的體貼當作恩賜,她活得很坦然。也許越是習慣寵愛,就越會獲得更多寵愛。
可是甜竹不喜歡麥格,我幾乎是確信這一點。
她會和我每個人對她的好,卻很少提起麥格。並不是因為避諱,也不是因為我竭盡全力隱藏起來對麥格的在意,而是她根本不在乎也無所謂的那些來自麥格的愛,讓她覺得失去也沒有關係。
我甚至會想,假如麥格再醜一點,假如甜竹再喜歡他一點,我原本不會如此難過。
第二天我們去傢俱城買了一張新的床,放在我的臥室裡。麥格坐在我的臥室地上,和我一起組裝那張只有一米二的木床,我們一邊擰著螺絲一邊聊著天,說的全是與甜竹無關的話題。甜竹正躺在自己臥室的大床上抱著電腦刷美劇,幾聲間斷的情景劇背景音會偶爾穿過空氣敲進我和麥格在的房間裡,緊接著就是甜竹嘿嘿嘿的傻笑聲。
她真單純啊,這是我那一刻唯一的感慨。
這單純不是貶義詞,而是純粹的誇獎,是一種我只能羨慕卻永遠無法擁有的美好品質。我渴望卻無法得到的一切在甜竹的眼裡都無足輕重,而我認為只有努力才能擁有的東西甜竹一樣擁有,卻沒有費半點功夫。
有時候命運就是會在你自欺欺人的時候給你當頭一棒,甜竹敲在了我的膝蓋上,麥格敲在了我的心上。
如果沒有麥格,我和甜竹會是好朋友。如今麥格出現,我和甜竹依然是好朋友,只是有幾個瞬間,我希望甜竹離我再遠一些,如果她的幸福註定讓我喘不過氣,我怕我會忍不住刺破她的快樂。
床裝到一半,我和麥格坐在地上累得滿頭大汗,我撿起兩張廣告宣傳頁分給他,我們一人舉著一張破紙片努力扇出沒什麼用的一點微風。
我說我想吃冰激凌,麥格說他想喝冰可樂,我說冰箱裡有冰可樂,他站起來走到廚房,回來的時候拿著兩瓶可樂,遞給我一瓶,又咕嚕咕嚕地灌下一大口。我們繼續坐在地上拿著廣告紙扇風,麥格說他想買輛車,問我覺得什麼車比較帥。我說肯定越貴的車越帥,他說你有駕照嗎?我說沒有。他用那張廣告紙隨手扇了一下我的腦袋,笑著輕罵一句:「笨。」
我說甜竹比我笨,麥格繼續喝一口可樂,「你倆都笨。」
這時候甜竹從另一個臥室走過來,站在門口望了我們一眼,用她習慣性傻笑的口吻說了一句:「你倆還挺配。」
我和麥格從同一邊回過頭去看她,我假裝聽不懂,問甜竹,「配什麼?」
「啊?」她像是旁觀者的模樣開朗地說,「就是從背後看,你倆特像一對兒。」
她說完這句話又無所謂地走開了,彷彿只是看劇期間路過我們的門口打了個招呼,隔了不久臥室中又傳來美劇的背景音和甜竹絲毫沒有改變語調的傻笑聲。
麥格沒有在意甜竹的話,我卻在心裡揣測了好幾遍。
憑我對甜竹的瞭解,她說這句話的表情和她誇獎鄰居家小狗真可愛的語氣聽不出絲毫差別。你知道她也許是玩笑,也許是真心,但絕沒有惡意,你又很難理解一個女朋友毫無惡意地誇獎自己的男朋友和另一個女生看起來像一對情侶。
甜竹覺得無所謂,麥格也覺得無所謂,在我們三個人中,患得患失的只有我一人,偏偏我是最毫無關係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