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小偷_第二章 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和甜竹趴在客廳的地毯上,把電腦攤在面前,打算看一部恐怖電影。
電影開始播放的時候,麥格有些侷促地站在我們的旁邊,我抬起頭看著站在地毯外麥格瘦高的身影,時間已經有點晚了,他似乎沒有立刻回家的打算,而甜竹也沒有發出和他繼續約會的訊號。麥格低頭看著我們,空氣中有一絲隱隱約約的尷尬氣息。
不知道為什麼,從麥格出現的第一刻起,在我和甜竹之間,麥格反而是更像第三者的那個人。
甜竹也發現了麥格,她說:「一起看唄。」
麥格像是得到了指令一般,向前走了兩步,和我們並排趴在地毯上。可是麥格並沒有繞過地毯走到甜竹的那一邊,而是順勢趴在我的這一邊。電腦螢幕很小,我們三個人擠在一起,胳膊挨著胳膊,大腿靠著大腿,麥格就這樣毫不顧忌地趴在我的身旁。
一開始我趴的位置略微靠近地毯的邊緣,所以我猜麥格有一小半身體超出了地毯的界線,我向甜竹的方向挪了挪,給我和麥格之間留出一點空隙,麥格順著這個空隙移過來,再一次變成三個人擠擠挨挨的畫面。
我被一對貌不合神也離的情侶夾在中間,腦袋短暫地失控了好幾分鐘。
甜竹和麥格的注意力看起來都聚集在小小的電腦螢幕上,空調的風吹過來,左邊傳來甜竹的香水味道,右邊傳來麥格呼吸的氣息,室內的溫度明明很低了,我卻覺得身體越來越熱。
電影看到一小半的時候,甜竹忽然打了個哈欠。
「我困了。」她說,說完就站起來向我們擺擺手,「我去睡了,你們接著看吧。」
如同她下午路過我房間門口的那番模樣,甜竹再一次將自己的男朋友丟給我。
我想唯一的解釋是,她從沒有把麥格真正當作自己的男朋友過。在她的眼裡,麥格彷彿一個喜歡粘著她又擺脫不掉的小朋友,只要有人願意替她陪這個小朋友玩,她便可以偷閒去做其他事。
我不知道麥格是否瞭解這一切,但他似乎也不在意。甜竹離開的時候,他並沒有站起來說那我也回家了,而是自然地和她打了聲招呼,說,「晚安。」
麥格依然趴在原地和我一起看電影,除卻剛才輕微揚起的下巴,他連胳膊都沒有抬一下。甜竹走了之後,原本的位置空了下來,如果我向甜竹剛才的空位挪動一點,我和麥格就會自然地分開。麥格沒有要調整姿勢的意向,我把電腦螢幕向我們的方向移動了一個角度,三個人的畫面便巧妙地變成兩個人依偎著看同一部電影的曖昧場景。
我穿了一件黃色無袖上衣,整個上臂的皮膚都貼在麥格的胳膊上。他穿著一件白色短袖 T 恤,兩隻尖銳的關節靠在一起,其實偶爾會硌得生疼,每疼一下,胸口某個地方就會有點酸,又有很多甜。我們的小腿靠在一起,像是兩個偷偷做壞事的高中生,女孩喜歡男孩,男孩卻只顧著做壞事。
我把小腿翹起來,很想忽然放下去,放在他的小腿上,讓兩隻腳踝不經意地搭在一起。我可以假裝撞錯了位置,再從他的小腿上劃過,他會發現嗎?我猶豫了幾秒鐘,還是輕輕將小腿落回原地。麥格沒有發現,他甚至沒有動過任何一個關節。
電影結束的時候,我合上電腦的螢幕,翻身躺在地毯上。我說不想動了,想這樣直接睡覺。
麥格像我一樣翻身躺下,躺在距離我不到十公分的地方,我們把兩條腿擺成一個不算大的大字,我的腳趾碰在他的小腿上。空調的風從腳尖吹到肩膀,正是這個夏天最熱的時候。他說我也不想動了。我說我可以真的睡在這。他說我也可以。
客廳的燈原本就是熄滅的,電腦螢幕裡的光被合上,整個房間只有窗簾透出的月光。甜竹的房門早已經關上,她睡得很快,這個時間應該不會醒了。我和麥格誰也沒有講話,我們的頭頂只有空調發出淺淺的嗡鳴聲。我知道他的手指離我很近,假如他真的不小心睡著了,我就可以偷偷過去握一握他的手。這個夜晚我能做很多事,假如再大膽一點,我還可以悄悄吻他。
我在心裡祈求,只要一個吻,真的,老天爺,我可以從此放棄麥格。
還沒有來得及確認他是不是睡著的時候,我就已經睡著了。
我做了一個夢,夢見麥格湊過來吻了我。
醒來的時候天還黑著,我向左邊看過去,麥格已經走了,地毯上只有我一個人。我在手邊找到自己的手機,螢幕點亮的時候,我看見身上有一個蓋得很整齊的小毯子,那個毯子原本丟在沙發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蓋在我的身上。
現在是凌晨四點,我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不明白夢裡的吻算不算數。
第二天中午,在食堂吃過午飯,我和同事一起從一樓大廳走過。麥格剛巧從食堂的方向走出來,遠遠看見我,他就向我揚了揚下巴,那意思大概是:「過來。」
我沒有過去,但我停在了原地,麥格便向我走來。同事們已經走開了,大廳裡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問麥格:「我的新涼鞋好看嗎?」
他說:「醜死了。」
我把腳伸過去,腳尖抵在他的鞋尖上,又問了一遍:「好不好看?」
他說:「好看好看好看。」
他用了一種聽起來像是不耐煩的語氣敷衍了我,但我知道他不是真的不耐煩。
麥格的脾氣很好,好到無論多麼無聊的話題,他都可以繼續聊下去。每一次我們把話題引向死衚衕時,我都會惡作劇一般地折磨他。
比如:「我是不是你見過最可愛的女孩?」「我的智慧足以讓你愛上我嗎?」
每一次,他都會一邊害羞地笑著,一邊用這種我熟悉到可以完美複製的語調敷衍我:「是是是。」「夠夠夠。」
他問我,:「你想吃冰激凌嗎?」
我說:「你要給我買冰激凌嗎?」
他說:「你中午不休息吧?」
其實我中午一定會休息的,但我還是說了不。他說:「那我們出去走走吧。」
七月的正午,太陽最盛的時候,我們在沒有綠蔭的街道上走了好幾個來回。我們去公司大門幾百米外的小區商店裡買了兩個冰棒兒,一邊舔著一邊從小區走回來,走到公司門口的公交車站,他遇到了他的同事,他們打了個招呼,我們三個人便站在原地聊天。
他沒有向他的同事介紹我,一種可能是我們的關係熟悉到無須向別人介紹,哪怕他的女朋友此刻正坐在離我們不到三百米的某間辦公室中休息。另一種可能是,我們的關係陌生到不必向別人介紹。無論哪一種可能,這短短的十分鐘,我站在他的身旁,被別人預設成某一種不可言說的關係這件事,都帶給我一種無恥的快樂。
和他的同事告別後,我們又沿著那條街道走回去,走到公司門口又繼續向另一條街道走去。這樣來來回回,整條街道被我們走了三遍,午休時間終於結束了。
那天夜裡,我和麥格抱著電腦一邊打遊戲一邊聊著天。
甜竹沒有回來吃晚飯,因為每週五個工作日,她至少有三個工作日會陪部門總監出去吃飯,甚至偶爾週末也是同樣。甜竹是周總監的秘書,周總監是一位三十多歲的男性。這位總監我時常會遇見,平時去甜竹的辦公室裡找她,碰到周總監也會打聲招呼。
坦白說,這是一位很有魅力的上司,尤其是在我們營銷部門大腹便便又喜愛高談闊論的總監襯托下,周總監顯得格外親切。
我對周總監所有的濾鏡都來源於甜竹,第一個原因是甜竹每一次和周總監出去吃飯都是出於自願。
周總監雖然已婚,但是夫妻分居兩地,他一個人生活在這個城市,每一頓晚餐都是和同事共享。甜竹不僅參加過周總監的工作晚餐、接待晚餐,甚至常參加他的私人聚餐。
我不想揣測他們的關係,因為第二個原因是甜竹每一次被周總監送回家後,總是帶著掩藏不住的雀躍向我晚餐的一點一滴。很明顯,和周總監相處每一分鐘的快樂,都遠遠大於麥格和她約會的每一刻。
遊戲結束的時候,甜竹還沒有回來。我和麥格的語音從遊戲介面轉移到微信上,我發給麥格一條影片,是我和舍友一起製作的畢業作品。麥格看完之後,從幾乎只有一幀的畫面中找到一張醜得不可直視的我,截圖發過來的一瞬間,我聽見麥格山呼海嘯的嘲笑聲。我無地自容,只想時間回到五分鐘以前。麥格的笑聲越來越大,緊接著是那張被二次創作了好幾遍的截圖不停地發過來,一遍又一遍清晰地展示著我的窘迫。
我太生氣了,我說你給我看看你大學的照片。麥格說你等等,我給你找。過了幾分鐘,我的聊天頁面就被一張接一張震撼靈魂的照片填滿了。我一邊看一邊笑,笑得比麥格更大聲。我說你以前怎麼那麼醜啊。他說你懂什麼,這是帥而不自知。我說如果我認識你的時候你是這個鬼德行,我絕對不和你做朋友。他說怪不得呢,我說大學的時候怎麼沒有女孩喜歡我。
我說:「難道現在就有嗎?」
他說:「誒?你這麼說……好像也不多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