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時候家人讓你覺得心涼? - 知乎_第二章 但是我沒有資格指責她
但是我沒有資格指責她。
全世界的人都可以罵她,我不行。
因為正是我不合時宜地投胎到她肚子裡,讓這個年輕的女人氾濫起母愛來,才決定嫁給比她大九歲的男人。
送她出嫁時,我的外婆紅了眼圈,一遍遍摸著她的頭說:「結婚對女人來說,是一場怎麼賭都會輸的賭博,我原本想著能再多留留你的……」這話裡面的哲學,在媽媽婚後的日日夜夜裡體現得淋漓盡致。
懷上我之後,一貫操心兒子終身大事的奶奶反倒氣定神閒起來,直到媽媽的肚皮頂出去,再沒有什麼衣服可掩飾了,她才指揮陳楚陽潦草地將她迎進家門。
彩禮是沒有的,尊重也是沒有的,我迫不及待的到來讓媽媽和她父母失去了女方家應有的矜持和體面。
「巴巴兒趕著嫁人,又不是我兒子非娶她不行。
」私底下奶奶跟人聊天,總是一副吃了大虧的模樣。
這虧大了的心思從知道我是個女孩後就愈發重起來,要不是月份實在太大,我可能都沒有機會出來喊她一聲奶奶。
陳楚陽雖然是個兒子,但並沒有體現出半點優於女人的智慧和掙錢能力來。
奶奶櫃子裡的保健品、糕點或是用手絹層層包裹的私房錢,都來自我的兩個姑姑,而這些也時不時被她補貼到陳楚陽身上。
即使這樣,守寡多年的奶奶依舊認為,陳楚陽才是她的後人,是她作為女人可以挺直了腰身行走世間的依仗。
在益陽安化這個有著幾百年歷史的南方小鎮上,生不出兒子的女人等同於廢物。
而媽媽,就是他們眼中的廢物。
她生下我的時候,剛剛二十一歲,至此已經失去了一個少女該有的活力和天真。
從我有記憶起,她就是低著頭,惴惴不安,像一隻隨時準備捱打的兔子似的。
媽媽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墨墨,要不是為了你,我早就死了。
」一開始,她只是受了些冷待。
月子還沒坐完,奶奶就「摔了一跤」,坐在床上需要人伺候。
媽媽一手抱了我,一手給全家人做飯。
我在她貧瘠的胸乳上得不到滿足,就號啕大哭。
媽媽手忙腳亂地哄著自己的女兒,等做好飯,奶奶已經拍著床沿哭天喊地了:「都盼著我去死是吧,老了就不管用了,飯都吃不上了。
」在這個家,似乎打女人才能顯示男子漢氣慨,媽媽是外地過來的新媳婦,照樣也得遵守家規。
奶奶的哭訴成功地點燃了她兒子的怒火。
她的前半生就是在各種規訓和打罵中過來的,逆來順受是她總結出來的全部人生智慧,並想將此作為女人的主要傳統美德傳授給我的媽媽。
陳楚陽的巴掌朝媽媽頭上扇過去,像屠夫切肉一樣乾脆利落地收拾了自己女人一頓。
這是她第一次捱打。
事後媽媽雖然跑回孃家待了十多天,但是到底放心不下我,在陳楚陽的再三道歉和保證下,順水推舟地回來了。
那時候外婆患了一場大病,沒了保護女兒的能力,外公本該為她撐腰的,卻嫌棄她丟人,催她早點回夫家,「不要再丟父母的老臉」。
對於很多女人而言,如果自己有還手的能力,還至於鼻青臉腫?
如果有絕對的「實力」反打回去,還至於那麼孤獨無助?
如果孃家有幾個厲害的哥哥或者弟弟,還至於如此被動?
可惜,媽媽什麼都沒有。
陳楚陽發現,原來打老婆是這麼簡單不過的一件事,於是最初的那點不安也沒了,很快打得得心應手。
那次捱打只是為她日後所遭受的家暴拉開了序幕,媽媽身上青青紫紫的傷常年不消,即使大夏天也得穿個長褲長袖遮掩。
等我長大一些,看得清自己和媽媽不受待見的真相後,我對離婚這個詞開始有了異常早熟的理解。
我期盼她能跟陳楚陽離婚,帶著我遠走高飛,哪怕出去撿垃圾也比現在好。
媽媽搖頭:「我都想了好多年了,不成啊。
一提離婚,你爸就把我反鎖在房間,往死裡打,不給出來,你奶奶抱著你送到別人家,讓我找不著你。
那時候你多小,我沒辦法丟下你不管啊!」但實際上她並不如自己嘴上所說的那樣愛我,為我苟活著,她經常感到絕望。
我把她藏在床底下的半瓶百草枯搜出來,當著她的面倒掉。
媽媽面色煞白,抽動著面頰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她捂著臉哭起來,雙肩刀片一樣聳動。
自殺是一個懦弱的女人為自己爭取到的唯一的主動權。
她們就像一群英勇的廢物,以最拿手、最簡單的方式,將自己處理掉了,卻想不到死之外的任何出路。
陳楚陽有個愛好就是外出打牌,休息天時一打便是一整天。
這一整天的時間,足夠我收拾好包袱,跟媽媽坐上長途大巴,跟這絕望的生活劃清界線。
可媽媽有很多理由,比如她的身份證被陳楚陽藏起來了,她沒處打工掙錢養活我;比如我跟著她跑了沒地方上學,會影響前途;比如陳楚陽要是找到我們了,他可能會殺了我們……我勸她,那你自己走吧,等我長大了再去找你。
媽媽一遍遍地擦拭陳舊的傢俱,過了好一會兒才答非所問:「你是不是又逃課了?
」她怕連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