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時候家人讓你覺得心涼? - 知乎_第三章 憤怒是陳楚陽的本能
憤怒是陳楚陽的本能,這情緒需要一個容器盛著,媽媽不在,承受者必然就是我,她不忍心。
我常常偷聽媽媽是怎樣為我「犧牲」的,深夜我從閣樓爬下來,站在他們緊閉的睡房外,光著腳凝入黑暗裡,從房內的每一絲響動估價媽媽犧牲的慘烈度。
她說這是作為女人躲不過的義務。
假如沒有後來那件事,媽媽大約會一直隱忍下去,直到受不了自殺,或者被他們一家折磨致死吧。
那是個尋常的午後,我踟躕了很久,將學校要求每個學生購買一份參考資料的事告訴媽媽。
學校總是有很多的要求,我將它們大部分阻攔在自己口中。
可是這次不行,班主任明明白白地告訴大家,明天不帶參考資料的就別進教室。
當時的我並不知道這話其實是沒什麼道理的,一個老師是沒有資格讓一個身處九年制義務教育中的孩子不來學校的。
可那會兒我的自我意識並沒有提醒我這一點。
我說:「這資料不得不買,不然我上不成學了。
」話說出口,我就開始為自己的要求感到羞愧。
我感覺我把老師的威脅又放大一倍給到了我飽受摧殘的母親。
而她需要冒著極大的風險,從陳楚陽的牙縫裡剔出這個資料錢來。
飯桌上,她擠出討好的笑,給陳楚陽盛飯,給奶奶遞湯。
我快速地吃完飯躲進閣樓寫作業。
對這個事,我幾乎不抱希望。
「……又要錢,念個小學也這麼費錢,前段時間不是才給了生活費!」陳楚陽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我心臟緊了緊,寫作業的手不由自主地停下來,豎起耳朵聽他們對話。
媽媽沉默了一會兒,又小心翼翼地說:「要不我出去做點事吧,孩子上學總是要花錢的,現在她也不用人接送了,我剛好……」「怎麼的?
老子少你們吃了還是少你們穿了?
一天天地就想往外跑丟人現眼!」陳楚陽的怒罵聲響起。
他旺盛的猜忌心並沒有隨著媽媽日漸枯萎的生命而減淡。
若是有人在街上跟媽媽多說了一句話,賣菜的小攤販多給了她一棵蔥,他都會覺得媽媽跟他們有一腿,「臭婊子!對誰都笑,是想出去賣嗎?
」媽媽無力的解釋漸漸淹沒在一堆打罵聲中,樓下是踢踏的腳步和碗筷砸地聲,我緊緊捂上耳朵,一遍遍地說,不要吵了不要吵了,我不上學了……最終,是一聲慘叫結束了這場戰爭。
我趴在樓梯口,看到陳楚陽提著半個椅子腿,似乎有些詫異,這椅子怎麼這麼不經砸。
椅子剩下的那部分在媽媽身上綻開後散落在地上。
媽媽蜷縮著身子,像一條死狗一樣,剛剛的慘叫聲似乎並不是從這一具瀕死的肉體上發出來的。
她看到了我臉上的恐懼和眼淚,略略抬起手,想安慰我,但又很快無力地垂下去。
就像以往任何一次捱打那樣,她竭力想安撫我。
可是這一次,她沒能爬起來抱住我了。
第二天,陳楚陽去益陽市裡出差,臨走前他把家裡的電話線拆了。
媽媽的腰被砸傷了,腦袋也腫得大了一倍。
她躺在床上,好幾天沒動。
我幾乎以為她快要死掉的時候,她嘴裡才偶爾溢位幾絲疼痛的呻吟。
我守在床邊,勸她:「等你好點了,你躲起來,我去報警。
只要你活著,我長大以後都有媽媽,可是你留在這個家,早晚都會被打死的。
」媽媽直勾勾地看著我,用粗重的呼吸回應我,我難以判斷她的意思。
奶奶進來過兩次,一次是看她還活著不,一次是將半瓶過期的紅花油塞到我手上。
她唉聲嘆氣,「這個孽障哦,也下得去手,但他畢竟是你爸,可不能說出去,不然以後誰養你們?
」我在心裡無聲地冷笑,沒有他我們會活得更好。
媽媽在床上躺了一個星期後,終於可以拄著柺杖下地了。
她是急的,我每天都不去學校,守著她喂水餵飯,她怕耽誤我的學習。
我心裡已經有了全盤的計劃。
在陳楚陽跟工友零星的對話裡,我確認了他出差的週期得二十來天。
我知道要花多少錢買一張去市裡的汽車票,而且知道從鎮上到汽車站只有一條路。
我用陳楚陽的名義,跟小賣部的老闆借了兩張一百塊的現金,它們足夠支撐媽媽離開這個鬼地方。
至於離開後怎麼辦,我並沒有想太清楚,但我知道只要脫離了陳楚陽的掌控,她總是能活下去的。
可是出逃計劃卻並不順利。
媽媽到了益陽市,剛一齣站,就碰到了小姑姑。
她一把摟住媽媽,眼淚簌簌地往下掉,「我可憐的嫂子,你都憔悴成啥樣了!」姑姑罕見的同情和善良使我母親放鬆了警惕,她還沒想清楚為什麼會有這種巧合,眼淚就迅速被我小姑姑催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