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時候家人讓你覺得心涼? - 知乎_第六章 陳楚陽氣壞了
陳楚陽氣壞了,他手舞足蹈,恨不能立刻一腳踢翻她。
可是隱隱作疼的胸腹令他失去了準頭,這疼痛又令他想起,自己所遭受的不幸都是眼前這個婊子造成的。
他搖搖晃晃,朝冷笑的女人追過來。
他們繞著桌子兜圈,一胖一瘦兩個身影,似乎是夫妻倆在玩一個不合時宜的遊戲。
媽媽笑起來,她譏諷地看著不再敏捷的陳楚陽,故意激怒他:「你有這工夫,不如好好吐一吐,或者跪下來向我求饒,興許我還能幫你叫個救護車,不然,你就等著死吧!」陳楚陽支起憤怒的身體,一把掀翻了桌子,滾落在地的碗盤和酒杯令他想起自己中毒的可怕事實來,他伸手摳到自己嗓子眼,使勁朝外嘔,酸腐的胃液侵蝕了他的食道,流出混合著食物的暗紅色物體來。
陳楚陽被這暗紅刺傷了眼,他想,活不成了,那就一起死吧!從家裡出來後,我直奔警察局。
我腦子裡只有一個數字:六點半!我口中不停地念著這個數字,幾乎是一路小跑,領著警察朝家裡趕去。
我騙了母親,正如她欺騙了我一樣。
幾天前,我在碗櫃的底層看到了她給陳楚陽準備的老鼠藥。
儘管她告訴我,她會用假投毒的方式激怒對方,讓警察看到陳楚陽施暴的場面,可實際上她是打算在這頓晚餐中跟他同歸於盡的。
只要他還活著,就會威脅到她的家人、她的女兒。
她對這個男人的懼怕和絕望,似乎只有死亡才能消散。
可我不能讓她為了這麼一個爛人,葬送自己的一生乃至生命,不值得。
是我,換掉了那包老鼠藥。
我不知道她瘦弱的身體能不能撐到我帶人過來,假若她因此丟失性命,我會痛恨自己一生!當身強力壯的警察在喊話得不到回應後,他們一腳踢開了房門。
所有人至今都忘不掉那個畫面:屋裡似乎經歷了一場慘烈的屠殺,桌椅一片狼藉,地上混合著食物嘔吐殘渣,暗紅色的血流得真是闊氣,人們一腳踏進去,竟然發現鞋子上凝著一層血脂。
而躺在血水裡的那個女人,早已經模糊辨不清人形。
陳楚陽癱坐在一旁,拼命用手指頭摳著自己嗓子眼,血水從他嘴角流下來,他被酒精和恐懼支配的身體,失去了思考能力,直到警察扣走他的時候,他依舊喃喃自語:「救救我,我中毒了,我要死了,快送我去醫院……」這個事情之後,陳楚陽因為故意傷人罪進了監獄,他跟媽媽的離婚證很快就辦下來了。
媽媽躺在醫院,全身多處骨折,時常處於昏睡中,但慶幸的是沒有生命危險。
這期間,奶奶和兩個姑姑輪流去了很多次。
她們拎著水果,臉上帶著曾經和母親一樣的歉意,請求我們的原諒。
「夫妻打架是常有的事,他好歹是你男人,陳墨的爸爸,你把他關進去了,這個家就倒了啊!」奶奶說著說著眼淚就開始往下掉。
媽媽不說話,疲倦地將眼睛閉上,她實在太累了。
我往外趕人,奶奶扯住我的手,撲通一聲跪下來,對著床上的人開始磕頭。
鄰床的一對夫妻看過來,眼神里充滿了探究,彷彿床上渾身是傷的人才是那個罪大惡極的兇手,畢竟——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對你們下跪了啊。
奶奶將額頭磕得砰砰響,她的頭髮已經發白了。
這個一生都被自己父親規訓成儀式的女人,從未意識到自己失去的自由。
她的前半生何時起床,何時開始繡花,何時嫁人都被安排好了,逆來順受深深刻入她的骨髓裡,以至於她生兒育女一大路,卻依舊被早已經離開人世的父親的規矩束縛著,到頭來還為自己並不孝順的兒子求情。
可她忘了,自己為難的這個女人,也是母親。
圍觀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我漸漸感受到了一股壓力。
我伸出胳膊,架住奶奶的身體,想將她拉起來,可是七十多歲的奶奶沉在地上一動不動。
她僵持著,似乎打定主意要道德綁架我們。
我想了想,鬆了手隨她跪,冷冷地說道:「陳楚陽在家吃了多少次飯,我就有多少次機會下毒殺了他。
包括您在內。
這次他能僥倖有命活著,是因為我不想連累我媽。
」奶奶一下頓住了,她渾濁的眼睛開始露出一片茫然。
我繼續說:「小姑姑的兒子在六中上學吧?
您不是頂喜歡男孩子的嘛,雖然他不是您孫子,但畢竟也是帶把兒的。
我要不要帶點什麼『好吃的』接他放學?
啊,對了,我從您櫃子裡翻出了一本日記,好像是她跟姑父結婚前寫的什麼戀愛啊,流產啊之類的事兒,還有做手術的病歷,反正放您那也沒用,我就順手給寄到姑父的單位了,也不知道他們夫妻現在能不能好好說話呢!」奶奶的眼睛一下瞪圓了,裡面透出深深的恐懼來,她忽然明白眼前這個小女孩並不是床上那個總是被她欺凌的軟弱兒媳婦。
她慢慢從地上爬起來,一點點退出病房,最後幾乎落荒而逃。
假若一個人的生命裡有她拼死都想守護的人,那她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我從未告訴母親,那次我去監獄跟陳楚陽到底說了什麼,他竟然如此乾脆利落地放過了我們。
我比誰都希望陳楚陽去死,可他不值得讓我媽以命換命。
正是陳楚陽那天誤以為中毒的激烈反應,讓我知道他並不是如我所想的那般無所畏懼。
陳楚陽一開始很囂張,他隔著玻璃牆,威脅我的話順著電話線爬過來:「你們等著,這個地方關不住老子一輩子的,只要我活著,出來的那天就是你們受難的那天。
」他陰惻惻地笑起來,額頭上爬滿了鼓漲的青筋。
我問:「要是你活不出來呢?
」陳楚陽愣了一下,很快就笑了。
他覺得這話從自己女兒嘴裡說出來簡直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