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遙念長安_第四章 他也不追根問底

他也不追根問底,含笑接過去。

但我從未見他穿過。

正德十五年春,邊關告急。

驛使進京,遞來的訊息是:傅家軍大敗於益州,主帥鎮國公不知所終。遼軍陳兵十萬於淮北,山雨欲來。

帝大怒,命人圍抄鎮國公府。

傅沭自請帶兵五萬前往邊境,以解大梁之危。

婆母驚怒交加,竟暈了過去。醒來後更是拋去世事不管,佛堂長跪不起,日日祈福。

鎮國公府一時間人心惶惶。

不少丫鬟婆子求到我跟前來,想出府去,謀一條生路。

我深知她們不易,讓人取了他們的賣身契來,又奉上二十兩白銀以做盤纏。

人間世道,大樹將傾。

又豈是小人物能左右的?

6.

眼見傅沭離京的時間越來越近,無事時我也隨婆母跪在佛堂裡,誠心禱告:一願公爹與阿謹化險為夷,平安歸來;二願鎮國公府屹立不敗,風骨依然;三願阿沭此行無恙,福澤延年。

走出祠堂時,已是夜深燈靜。

我提著盞燈籠走在婆母身旁,微風吹過,洋槐的香氣便從隔壁小院裡散了過來,芬芳馥郁。

婆母眼眶有些紅,說著說著便掉下淚來:「這花是大郎最愛的,也不知他如今身在何處?」

提及阿謹,我的情緒也算不得好。

又不合時宜地想起了傅沭。

他明日便要去戰場了,徒行千里去奔赴那樣一場戰爭,去他父兄失蹤的地方,延續傅家人的使命,守護一方百姓。

可好像沒有人在意他,也沒人關心他。

我握緊婆母的手提醒她:「婆母,明日是阿沭出征的日子。您這樣哭,是為不吉。」

良久。

婆母問我:「明筠,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對阿沭過分了些?」

我思索再三,還是決定替傅沭說句話:「是為不公。我來傅家不過三月,尚且知道阿沭為人正直,斷不會做那等舞弊之事。母親豈能不知?」

微風簌簌而過。

有落葉被卷落在地上。

我與婆母都不曾注意,樹上有道黑影,聽到這話後身形微顫。

婆母接過我手中的燈籠,淡漠道:「明筠,你可知道我為何這樣做。」

為什麼,明知道傅沭清白無辜,卻仍要將他踩到汙泥裡去?

我閉了閉眼,聽婆母繼續道:「如果當時我沒有犧牲他,犧牲的就是鎮國公府。你知道嗎?傅家軍之所以戰無不勝,靠的便是民心所向。一旦傅家有了任何汙點,勢必會影響前方戰局。」

婆母攥著燈籠的手,微微用力,「我不能冒這個險。」

藉著微弱的光,我看到她的臉上有堅毅,有肯定,但獨獨沒有悔意。

我終於聽不下去,反駁道:「將阿沭逐出家門,您擔心的這些便不會發生了嗎?您可知,阿沭要揹負什麼?」

傅沭的前十五年,就好像一簇火苗,漸成燎原之勢;科舉一事,如同往他身上潑了瓢水,那火苗變成了火星。

要是有人能把他捧在手裡,再暖暖,再暖暖他就能復燃了。

可婆母在傅家門前,狠狠地把最後一點火星用腳碾滅了。

「那又怎樣!」婆母也帶了些怒氣,將燈籠扔在路邊,「生在傅家,這是他的命!」

我忍不住辯駁道:「阿沭高中探花那天,您高興得合不攏嘴,足足擺了三天流水席。阿沭在翰林院時,您隔三差五便要給他縫衣物。十五年的疼愛,比不過一個莫須有的罪名嗎?為人父母,只能錦上添花,卻不能雪中送炭。母親,我不認同您的做法。」

「那你呢?」婆母的嗓音微顫,「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月亮悄然升起。

我緊盯著婆母的眼睛,擲地有聲:「他若有錯,我便認下,勸他改過;他若無錯,我豁出了這條性命去,也要為他討一分公道!」

我將婆母送回去,回到房裡才發現傅沭過來了。

他長身玉立,正對月剪燭花。

聽到我回來的動靜,傅沭轉過身來。他之前也喜歡盯著我看,可這回目光如有實質,打趣道:「我要的清白,自己會討回來。嫂嫂不必為我豁出命去。」

被他聽到了。

我有點不好意思。

傅沭同我解釋:「此一去,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我原想著來告個別的……」

他嘆了口氣。

原想來告別的,結果聽了婆母那樣一番話,也就徹底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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