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遙念長安_第三章 傅沭步履一瘸一拐

傅沭步履一瘸一拐,但背影決絕。

好似能抓住他現在僅剩的東西——尊嚴。

周圍的人也陸續散去。

只餘下我,以及「鎮國公府」的牌匾沐浴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傅沭肯搭理我,是第三天的事情。

那天我找到他的時候,他暈倒在路邊。扶他起來時我才發現,血水已經染紅了地面。

我把他安置在我陪嫁的一處宅子裡。

傅沭受的傷遠比我想象得重,我原來聽過「皮開肉綻」這個詞,但遠沒有實際看到來得震撼。

血肉和布料都黏在一起,牽動必然會撕扯下肉來。

我原本是帶了傷藥來的,見此,反而不敢下手了,跑出去給他喊了個郎中。

傅沭見到我後,只問了我一句話:「是母親讓你過來的嗎?」

我咬了咬唇,沒出聲。

傅沭眼裡的光一寸寸黯淡下去,別過臉去。

傅家放棄了他,他成了枚棄子。

他似乎也快要放棄自己了。

我默不作聲地把飯放在他的床邊的榻上,一隻腳踏出屋門時,傅沭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嫂嫂也認為我舞弊了嗎?」

「嫂嫂今日救我,收留我。是為著相信我,還是因為我是長兄的弟弟,於心不忍?」

「若是後者,嫂嫂又是何必。容我一死,成全我這條爛命罷了。」

兩個月前,傅沭高中探花。

流水席還未擺上,宮中便傳來訊息,傅沭被牽扯進了一樁科舉舞弊案,未經調查便冠以罪名。

他現在如同受傷的小狼崽一般,明明自己脆弱得要命,可仍把周圍的人都推開。

我原本還能心平氣和地聽著,可火氣蹭蹭地從胸腔往上冒。

「嘭」的一聲,屋門被關上了。

我幾步走到傅沭床前,將碗硬塞進他手裡:

「傅沭,你問我為什麼救你。」

「於私,你兄長出徵前囑咐我,照顧好他的幼弟。世道不公,我不願意看它壓彎你的脊樑。於公,父親曾言:阿沭有濟世之才,兼懷憫世之心。」

我認真地望著傅沭的眼睛,語氣從開始的激昂慢慢緩和下來。

「嗤……」傅沭也回望我,冷笑道,「嫂嫂怕是不知,昨日在大殿上,聖上有言,命我終生不得參加科舉。」

傅沭漆黑的眼睛潑墨一般,滿是自嘲。

我覺得他像一隻被折斷了翅膀的麻雀,絕望又不甘地嘶吼掙扎,可還是想要飛起來。

「難道只有步入朝堂,平步青雲,才有愛國的資格嗎?只有居廟堂之高,封官拜相,才能為百姓做事嗎?賈誼貶於長沙,仍能作《諫鑄錢疏》針砭時弊;韓愈身居嶺南,帶頭驅鱷。為國為民,上位者可做,下位者亦然。」

最後一句話,是我輕嘆出的,「阿沭,心之所向,當踐履篤行。」

我已記不起,傅沭到底是幾時想通的。

只記得有一天,別院裡的小廝找到我說,公子想要幾本書,但是他跑遍了汴京城的書店,也沒買到,問我能不能想想法子。

傅沭想要的是——《六韜》以及《虎鈐經》。

我揉了揉眉心,這兩本都是世所罕有的孤本,尋常書店自然買不到。巧的是,這兩本書,我都曾在父親的書房見到過。

為此,我特地回了趟陸家。

父親答應得異常爽快,以至於我竟不敢接了。

滿京城誰人不知,陸太傅是出了名的惜書如命。

之前有位將軍來我家做客,大意掀翻茶水,浸溼了父親的藏書,被他黑著臉趕出了書房。

聽聞將軍走後,父親仍不解氣,再三囑咐守門的小廝:「切不可再讓此人入內!」

於是我又確認一遍:「父親可捨得?」

父親點了點我的額頭,頗有些無奈:「為何捨不得?這書在有用之人手中,不比在我手裡更有價值?」把書遞到我手中的時候,他低聲問我,「但是啊明筠,這樣做,值得嗎?」

在眾人厭棄他的時候,冒天下之大不韙收留他,值得嗎?

一旦被發現,你是會被戳脊梁骨的啊。

我明白父親話裡的未盡之意,坦然道:「父親曾教我,人立於世間,憑的是心安二字。眼見清白之人蒙受汙點,我心難安。」說到這裡我頓了頓,才又開口,「更何況阿謹於我有恩,替他照看好幼弟,是我的責任。」

傅沭在我的別院裡住了一年。

這一年間,我並不常過去。

聽說他養了三個月的傷,傷好後就起床練武。到底是生在傅家,哪怕走了科舉這條路,武術底子還是在的。

偶爾我給傅謹做衣服的時候,會順帶給他做一件送過去,謊稱是婆母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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