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是上京最頂尖的影戲師。
太后壽辰,召她入宮獻藝。
她一人控七影,將一套《長生殿》演得光影流轉、滿座皆驚。
以致太后舉杯受賀時,仍有人悄悄偏頭看戲。
太后面色依舊祥和。
轉頭卻命人剔去阿姐的皮肉,繃成皮影,置於案頭,日日賞玩。
她不知道。
阿姐之所以能控七影,從不是天賦異稟。
而是有一雙手藏在影窗下的道具箱裡,暗中牽絲引線。
而這雙手,終將牽著她的命。
一步一步,踏入地獄。
01
「啪——」
一記耳光抽在我臉上,半邊臉頰瞬間腫了起來。
「哪兒來的賤婢,竟敢驚擾鳳駕!」
掌事姑姑紅玉厲聲喝斥著,見我不吭聲,抬手又要打。
我趕緊跪到太后鳳輦前,額頭磕在青石板上。
「太后恕罪!奴婢絕非有意驚擾。
「只是見那野鳥直衝鳳輦飛過來,一時情急才上前護駕!」
就在剛才,太后來御花園賞花。
花叢裡突然竄出一隻灰雀,直直撲向鳳輦。
周圍人嚇得臉都白了。
是我第一個衝過去,擋在了前面。
天氣炎熱,鳳輦只罩了層薄紗。
若任由鳥兒衝過去,太后定要被啄傷。
到時在場之人一個都活不了。
所以,我算是立了大功。
可在這宮中,想立功的人多如牛毛。
哪輪得到我這沒名沒姓的小宮女出頭。
紅玉冷笑一聲:
「護駕?御花園的雀鳥養了多年,從沒傷過人。
「依我看,你就是處心積慮,想借機攀附太后!」
我低著頭,指尖攥在袖中,半句不敢辯解。
這時,珠簾晃動。
一道慵懶又帶著威壓的聲音緩緩落下:
「抬起頭來。」
我依言抬頭,撞進太后冰冷的眼。
「是你?」
太后有些意外:
「若哀家沒記錯,前幾日在宮門口,哀家腳凳壞了,是你趴在地上做了人肉墊腳。」
我垂首恭敬:「都是奴婢該做的。」
「更早之前,哀家染了風寒,在御苑竹林中設壇祈福的也是你,對嗎?」
「是。」
我抬起眸子,一臉真誠:
「太后娘娘庇佑萬民,我們做奴婢的都盼著您好呢!」
「是嗎?」
太后唇角動了動,笑意卻未達眼底:
「這麼說,哀家讓你上刀山、下油鍋,你也願意?」
話一齣,四周驟然安靜下來。
宮裡上下誰不知道,太后性情陰鷙,喜怒無常。
前陣子有宮女表忠心,說願為她上刀山下火海。
轉頭就被扔進油鍋,屍骨無存。
我若應了,定然也是同樣的下場。
我垂下眼,穩住聲音:
「奴婢不敢說那些虛話。
「但若有幸入壽康宮,奴婢定會盡心盡力侍奉太后。」
太后愣了愣,忽然笑了:
「倒是個聰明的。
「那就如你所願,入壽康宮,做個......下等宮女吧。」
我眸子一亮,趕緊連磕三個響頭:
「謝太后恩典!」
太后撇了撇嘴,語氣輕飄飄的:
「至於那隻畜生,抓了拔毛餵狗,養鳥的奴才也一併杖斃!」
鳳輦漸漸遠去。
紅玉路過我身邊,翻了個白眼兒:
「你不會以為,你真的攀上太后了吧?
「下等宮女就是砍柴、洗衣、刷恭桶的命。
「想爬到太后跟前伺候?下輩子吧!」
我耷拉著眼皮,沒吭聲。
待眾人散盡,才緩緩起身,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往上爬?
那是別人的事。
我只是來報仇的。
02
我叫陳阿滿,和阿姐陳阿圓一起在陳家班長大。
爹是班主,靠著皮影戲和牽絲偶戲在北疆名震百里。
後來他生了病,便將皮影戲傳給阿姐,牽絲偶戲傳給了我。
爹常說:
「影戲借光,牽絲藉手,二者本就同根而生,血脈相連。
「你們姐妹也要像這戲一般,影隨絲動,生死相依。」
那時我年紀小,不懂這話裡的深意。
只知道我一抖絲線,木偶便活了一般,逗得孩童拍手叫好。
阿姐竹棍一挑,影人便在幕布上飛簷走壁,靈動至極,惹得臺下大人挪不開眼。
一個戲臺,兩場好戲,勉強養活著我們三個人。
後來爹病重,掙的錢大半買了藥,鍋裡的肉漸漸少得可憐。
阿姐總把肉和饅頭夾進我碗裡,笑著說自己吃過了。
轉身卻蹲在後院,啃著饅頭皮,就著涼水嚥下去。
我十二歲、阿姐十五那年,爹走了。
臨終前,他拉著阿姐的手,說了許多。
我只記住一句:「照顧好妹妹。」
阿姐跪在床頭,哭得說不出話,只拼命地點頭。
爹走後,陳家班徹底散了。
我們變賣所有家當,換了兩個箱子。
一個裝皮影,一個裝偶人。
兩個瘦小的身影,揹著箱子一路向南。
走一個鎮,演一個鎮。
路上,阿姐照例把一多半的飯菜分給我。
「阿滿,多吃點,等到了上京,咱就出息了。」
我扒著飯,含糊問:
「阿姐,上京真那麼好?」
「爹說的。上京人多錢多,咱們憑手藝,一定能掙大錢,過上好日子。」
她眼裡閃著光,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我信了。
跟著她走了整整一年。
可到了上京,第一場戲卻無人問津。
「這牛皮影人兒、木頭玩偶,都是尋常把式,有什麼好看的?」
「就是,還不如隔壁王大麻子班呢,人家也是皮影,可一人能耍四五個影人打架,厲害得很!」
阿姐急得不行。
一連表演數日,嗓子都喊啞了,觀眾還是稀稀拉拉。
她坐在後臺,手裡轉著竹棍發呆:
「要是能多控幾個影人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