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絲戲_第6章 事到如今
事到如今,太后也懶得裝了。
索性撕破臉皮,仰頭大笑:
「是又如何?跟著那沒用的女人,你能有什麼出息?
「若不是自幼養在哀家身邊,你早死在後宮傾軋裡,根本活不到成年!」
她往前逼近一步,語氣越發癲狂:
「怎麼?想替你娘報仇?刀了哀家?
「別忘了你的皇位是怎麼來的!若不是哀家給先帝下了無色無味的牽機引......」
皇帝的臉徹底黑了。
給先帝下藥這事,他自然是知道的。
可太后這般明晃晃地講出來,無疑是將他釘在弒君篡位的恥辱柱上。
他沒再顧念那份所剩無幾的母子情,轉身??令:
「太后瘋了!說的都是胡話!
「堵上她的嘴,關進內殿,沒有朕的旨意,此生不得放出!」
殿前侍衛立刻上前,死死按住掙扎不休的太后。
堵住她的嘴,半拖半架地將人押了下去。
皇帝冷眼掃過瑟瑟發抖的宮人:
「方才太后的話,你們都聽見了?」
眾人磕頭如搗蒜:
「奴才什麼都沒聽見!」
「很好。」
皇帝滿意地離去。
經過貼身侍衛身邊時,手指微微一動。
待他走遠,侍衛立刻挺直脊背,下令:
「一個不留!」
12
宮人們一排排倒地,壽康宮頃刻間染成一片血泊。
皇帝以為這樣便能瞞住真相,可已經晚了。
端王已提前命人將竹管暗中埋在皇宮各處。
我站在佛塔之上,操控皮影環布八方。
將殿內發生的一幕幕,盡數投遍整座皇宮。
太后草菅人命、皇帝弒君奪位的罪行,每一個角落都看得清清楚楚。
人多口雜,訊息根本攔不住。
皇帝即便想封口,也刀不完、堵不盡。
更何況。
此時此刻,端王早已帶領重兵,勢如破竹,一路直逼皇宮。
13
壽康宮內,太后被堵著嘴,狼狽不堪。
見我獨自進來,她瞬間燃起求生的希冀,朝我投來求助的目光。
我抬手扯掉她嘴上的帕子,轉頭示意看守的宮人退下。
看著乖乖聽命的宮人,太后滿臉驚愕,連連後退。
我彎起唇角,笑意冰涼:
「很意外嗎?如今壽康宮上下,早已歸順端王,聽我號令。」
「端王......」
太后瞳孔驟縮:
「你......你竟敢勾結端王,謀逆作亂!」
「是又如何?」
我緩步逼近,看著她節節後退:
「太后娘娘這一生權傾後宮,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刀了那麼多人,也從來都覺得不用償命。
「如今陛下厭棄你,端王要清算舊賬,你以為,還有人能救你嗎?」
太后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驚恐來形容了。
眼睛睜得圓圓的,渾身止不住地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停下腳步,看著她從雲端跌落泥潭的模樣,低笑出聲:
「躲什麼?方才不是還想求我救你嗎?
「我這就帶你走,去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好不好?」
話落,我轉身走到燭臺前,碰倒蠟燭。
火光瞬間沖天而起。
熊熊烈焰,頃刻間吞沒了整座宮殿。
14
大梁變天了。
太后弒君害主、禍亂宮闈,皇帝昏聵縱容、失德無道。
端王起兵名正言順,順利登基,成為新帝。
大局平定後,新帝踏入壽康宮。
眼前只剩一片焦黑的廢墟。
他佇立在灰燼前,望著滿地殘垣,低聲輕嘆:
「你這又是何苦呢?」
與此同時,我帶著太后,從城外的密道鑽了出來。
這條密道,是太后早年為留後路修建的。
久居富貴,她早已將此事拋之腦後。
卻被我暗中察覺,成了脫身的退路。
新帝曾承諾我,事成之後保我榮華。
許我做個女官,甚至妃子。
我知道,他說出這話的那一瞬間,是真心的。
可帝王之心最是易變。
我若聽了他的,便是將自己置於未知的危險之中。
那才是真正的傻子。
我帶著太后一路遠離上京,直奔北疆。
馬車上,她瘋了一般掙扎嘶吼:
「賤婢!你要帶哀家去哪裡?你是不是瘋了!
「哀家要誅你九族,把你碎??萬段!」
我冷眼看著她,語氣淡漠:
「你威脅不到我的。
「從你把我姐姐做成皮影的那一刻起,我的九族,就只剩下我一人了。」
「皮影?」
太后死死盯著我的臉,再聯想到近來一樁樁詭異怪事,終於恍然大悟。
「那些事全都是你做的?
「你這個瘋子!哀家要刀了你,刀了你......」
她好吵啊。
我沒再忍耐,抄起手邊的匕首。
對準她的舌頭,割了下去。
15
三個月後,大梁北境,陳家班重開了。
說是戲班,其實就兩個人。
一個是眉眼清亮的年輕姑娘,一個是瘋瘋癲癲的啞婆。
啞婆白日里總戰戰兢兢,對著一塊刻著「陳阿圓」的木牌長跪不起,一磕就是一整天。
一到夜裡,便沒了蹤影。
戲臺上,姑娘十指纖纖,指尖纏著幾根極細的絲線。
操縱著七道身影靈動翻飛,唱盡悲歡離合。
那皮影瑩白細膩,薄如蟬翼。
不似牛皮羊皮,倒像是保養得極好的人皮。
臺下的人不知道,這七個影人並非那姑娘一人所控。
那啞婆此刻正被關在影窗下的道具箱裡,雙手操控著影人。
但凡動作稍有遲滯,姑娘鞋底的利刃,便會狠狠扎進她的皮肉。
他們更不知道,啞婆活不久了。
長久以來吃的餿饅頭、臭泔水,早已耗盡她的生機。
她脊背、腰腹、雙腿上的好皮,更是被一片片削下,此刻作為影人被擺弄著。
他們只知道,那班主姑娘說了。
這樣好看的戲,許是過幾天就看不到了,當要珍惜。
最後一聲唱詞落下,臺下掌聲雷動。
看客們意猶未盡地散去,期待著明日的開場。
姑娘卻沒離開。
她俯身開啟道具箱,看著裡面已沒了氣息的啞婆,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她將那塊「陳阿圓」的木牌放在箱頭,虔誠地拜了拜。
隨後,吹滅了燈。
黑暗中,七具皮影在風中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像極了那年宮裡,太后壽宴上的喧囂。
只是有些人,再也不會醒來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