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絲戲_第3章 但凡有半點不順她意的
但凡有半點不順她意的,就會被悄無聲息地拖走。
再出現時,已是案頭一方薄皮。
這些皮影就擺在她寢殿裡,一排排,一列列。
但她最喜歡的,還是阿姐那張。
薄如蟬翼,瑩白透光,眉眼依著阿姐生前的模樣描刻。
栩栩如生,卻也陰森刺骨。
此刻,她又在發脾氣。
只因奉茶宮女的動作慢了些,她就將宮裡所有人綁來一起鞭打。
鞭子的破空聲此起彼伏,太后卻十分享受。
一邊聽著哀嚎,一邊溫柔撫摸阿姐的皮影。
指尖輕輕劃過她的眉眼、脖頸、肩背......
忽然,她「嘶」了一聲。
一滴血珠從指尖滲出,落在瑩白的皮面上,殷紅刺目。
跪在最前排的一個小宮女瞬間嚇得魂飛魄散。
控制不住地失聲尖叫:
「影人滴血了!
「影人滴血......必還魂!」
05
一句話落地,滿殿死寂。
鞭子停了,慘叫聲也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滴血珠上。
太后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去,眼神冷得像寒冰。
我跪在最末尾,垂著頭,眼底恨意翻湧。
滿屋子的宮人嚇得瑟瑟發抖,個個縮著脖子,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都知道。
太后素來陰狠多疑,最忌諱這些鬼神冤魂的說辭。
今日這壽康宮,怕是又要染滿鮮血了。
紅玉是太后身邊的老人,最先穩住心神,上前一步躬身道:
「太后息怒!不過是無知賤婢胡言亂語,當不得真!
「來人呀!還不快把這賤婢拖出去杖斃!」
小宮女被拖走了。
她又轉向太后,語氣篤定得近乎發誓:
「太后忘了?當日那影戲師,是奴婢親自動的手!
「一支銀簪,直直捅穿了她的咽喉,當場斷氣,死得不能再死,哪來什麼還魂一說?
「不過是皮影邊角鋒利,不小心劃了娘娘的手罷了!」
她說得沒錯。
皮影的確被我動了手腳,邊緣磨了細刺。
壽宴那日動手的,也的確是她。
我在箱子縫隙裡看得清清楚楚。
阿姐跪在地上,額頭磕得鮮血直流。
太后還沒下死令,紅玉就急著邀功。
拔下頭上銀簪,快步上前,狠狠扎進了阿姐的喉嚨。
割皮的事她不敢沾手,但奪人性命,她半點不含糊。
我可憐的阿姐,就在眾人的驚呼和她狠厲的眼神中,斷了氣。
此刻我跪在地上,咬著牙,攥緊拳頭。
硬生生壓住心中的恨意,緩緩開口:
「紅玉姑姑說得對,太后娘娘不必驚惶。
「民間向來有說法,冤有頭,債有主,誰動手造的孽,怨氣便纏上誰。
「當年是紅玉姑姑親自動的手,便是那影戲師真有魂魄,也只會尋她報應,斷不會傷及太后分毫。」
此言一齣,紅玉臉色驟變,揚手就朝我揮來鞭子。
「你個賤婢胡說什麼!」
「住手。」
太后慢悠悠開口。
聲音不高,卻帶著壓人的威壓,一字一頓,不容違抗。
紅玉手腕僵住,長鞭停在半空。
太后斜倚在榻上,目光沉沉:
「她說得對,誰做的孽,誰自己擔。
「怎麼,你不同意她的說法,是想讓這報應落到哀家身上?」
一句話,嚇得紅玉雙腿都軟了,「噗通」一聲跪地。
「奴婢不敢!奴婢絕無此心!求太后明察!」
她磕得頭破血流,姿態卑微到了極點。
可抬眼看向我的時候,眼底的恨意幾乎要溢位來,恨不得當場將我生吞活剝。
我垂下眼簾,遮住眸中一閃而過的快意。
恨吧。
越恨,才越容易衝動。
越衝動,才越容易上鉤。
06
入夜,宮裡靜得嚇人。
我避開巡邏侍衛,繞到壽康宮廢棄的柴房。
這裡堆著發黴的木柴、破筐簍,平日裡連灑掃的宮人都不願踏進一步。
隱蔽又陰冷,最適合做些見不得光的事。
我扒開爛木頭,取出一卷無色漁線。
這線是當年爹留下的,細如髮絲,卻堅韌耐磨。
藏在袖中,根本看不出痕跡。
也正是靠著這線,爹的牽絲偶戲才能活靈活現,宛若真人附體。
我蹲在地上仔細理著絲線,一點一點把線頭捻得緊實。
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不用回頭,我也知道是紅玉。
她果然沉不住氣,連一晚也等不了,就急著來找我算賬。
「砰」的一聲,柴房門被狠狠踹開。
紅玉閃身進來,反手閂上門,臉上滿是戾氣:
「好你個賤蹄子,竟敢在太后面前挑撥離間,害我被猜忌!」
她一步步逼近,手握長鞭,猛地揚手:
「今日我就要好好收拾你,讓你知道,這壽康宮到底是誰說了算!」
我早有防備。
不等鞭子落下,就猛地起身。
手腕一揚,無色漁線瞬間甩出,死死纏住她的脖頸,向後一拉。
紅玉登時喘不上氣,臉漲得通紅。
雙手拼命抓扯脖子上的絲線,雙腳亂蹬:
「你......你瘋了!敢在宮裡刀人!太后不會放過你的!」
「是嗎?」
我低笑一聲,湊近她耳邊:
「可你別忘了,影人滴血必還魂,你死了,人們只會當你是被冤魂索命。
「不怕告訴你,世上是沒有魂魄的,只有來索命的人。
「你把簪子插進我阿姐喉嚨的那一刻,就該想到有今天!」
紅玉總算反應過來。
滿臉驚駭,瞳孔驟縮:
「你......你是那影戲師的......」
她張著嘴巴,還想再說些什麼。
我卻沒再給她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