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絲戲_第2章 他們說王大麻子班的老師傅最多能控四五個
「他們說王大麻子班的老師傅最多能控四五個。
「若我能做到,肯定也能賺錢。」
我看了看阿姐的臉,又看了看道具箱。
忽然想到什麼,一頭鑽了進去。
「阿姐,你控棍,我牽絲,我藏在箱底,沒人會發現的。」
阿姐一怔,隨即眼睛亮了:
「對啊!我自己控不來這麼多影人,有你幫忙,一定成!」
影戲借光,牽絲戲藉手。
二者合一,便是牽絲影戲。
爹當年隨口一提的話,竟成了我們姐妹安身立命的本事。
那天,我們試了一整夜。
最多的時候,能同時操控七個影人。
該打時虎虎生風,該纏綿時脈脈含情,影人靈動得像有了魂魄,精彩絕倫。
阿姐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也跟著落下來。
次日登臺,臺下起初一片寂靜。
片刻後,掌聲如雷炸響。
「一人控七影!這是神仙手藝啊!」
「陳家班的姑娘,真是天縱奇才!」
訊息傳得比風還快。
百姓擠破頭來看戲,達官貴人爭相邀約,就連宮裡的太監都特意來打聽。
阿姐成了上京最有名的影戲師,站在臺前,接受滿堂喝彩。
我聽著那些誇讚,心裡比吃了蜜還甜。
誰也不知道箱子裡有我。
我也從不在意這些。
因為我與阿姐,本就是一體。
03
我們過上了好日子。
租了小院,添了新衣,頓頓有肉。
阿姐再也不用啃饅頭皮了。
她還說,等攢夠錢,就帶我回北疆。
給爹修座氣派的墳,然後在那裡安家。
我滿心期盼,笑著點頭。
本以為日子會一直平靜地過下去。
直到幾個月後,太后壽辰。
我藏在箱子裡,跟著阿姐進了宮。
表演進行得很順利。
滿座賓客叫好,太后鳳顏大悅,說要重賞阿姐。
我在箱中聽得心花怒放,暗暗盤算著賞錢該怎麼花。
誰知下一瞬,太后冰冷的笑聲驟然響起:
「這戲法倒是精妙,就是皮子太糙。
「哀家看你肌膚白淨細嫩,不如就賞你做成皮影,日日陪著哀家吧!」
話落,箱子裡的我渾身一僵,血液瞬間凍住。
阿姐也嚇得膝蓋一軟,跪在地上,一邊把頭磕得砰砰響,一邊哭喊饒命。
旁人只知她在求饒。
只有我聽見她觸地時一遍遍的輕喚:
「別出來......活下去......離開這裡......」
隨著「噗嗤」一聲悶響。
阿姐淒厲到極致的慘叫聲響起。
我死死捂住嘴,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眼淚砸在手背上,燙得像火。
箱子裡一片漆黑。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像要撞碎??膛。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終於沒了動靜。
箱子被人粗暴地抬起來,顛簸著運出皇宮。
最後,重重丟在荒郊野外。
我不敢出聲。
蜷縮在箱底,直到天色泛白,才戰戰兢兢地爬出來。
箱子裡的皮影碎了一地,混著暗紅的血跡,觸目驚心。
而阿姐,不見了。
連一具屍骨都沒留下。
我拖著傷痛的身子,渾渾噩噩地往城外走。
走到碼頭,看著來來往往的船隻,才發覺自己早已無家可歸。
唯一的親人都沒了,我還能去哪兒呢?
風捲著塵土撲在臉上,我深深呼了一口氣。
我不走了。
我用身上所有的積蓄,買通管事嬤嬤。
頂替一個病死宮女的身份,重新入了宮。
三年來,收斂鋒芒,小心謹慎。
洗衣、劈柴、倒夜香,什麼髒活累活都幹。
手指凍裂了,就纏上布條繼續洗。
被嬤嬤打罵了,就咬著牙忍下來。
我活著,只為一個念頭。
那就是等到今日。
靠近那個高高在上的人。
04
入了壽康宮,我才明白什麼叫人間地獄。
別的宮裡,宮女哪怕髒點累點,好歹能吃口飽飯。
可在壽康宮,下等宮女人儘可欺,活得連螻蟻都不如。
每天天不亮,我就要去膳房挑泔水。
回來後,還得刷淨幾十只恭桶,指尖被堿水泡得潰爛。
白日里清掃前後殿、擦拭銅燈。
再去後院竹林修剪雜枝、清掃落葉。
直到月上柳梢,才能擠在通鋪角落,啃半塊冷餿的麥餅。
紅玉隔三差五就來「關照」我。
我剛把枯竹修齊整,她就帶著小太監踩過去,竹枝散落一地。
我剛刷完恭桶晾在院中,她就抬腳踹翻,穢物濺溼我半截裙襬。
這還不算,她動不動就對我拳打腳踢。
巴掌扇得耳膜嗡嗡作響。
腳尖踹在腿彎,讓我跪在碎瓷片上。
有時還揪著我頭髮往牆上撞。
「既然來了這兒,就受著吧!下等宮女就是受氣的命!」
我抵著牆,看著她紅腫的臉頰,嗤笑:
「姑姑倒不是下等宮女,不也照樣受氣?」
「你!」
紅玉臉漲得通紅,被我噎得說不出話。
是啊,在這壽康宮中,有誰能不受氣呢?
太后是當朝皇帝的養母。
在後宮的腥風血雨裡一路廝刀出來。
踩著不知多少屍骨,才坐穩了今天這個位置。
皇帝對她又敬又怕,事事順從。
她要誰生便生,要誰死便死,從不敢違逆半分。
長久的獨尊,養出了她陰鷙暴戾的性子。
稍有不順心,就將奴才們拖出去打。
打死了,就再換一批。
「這些賤奴太不聽話!」
她靠在軟榻上,慢悠悠地撫摸著阿姐的皮影:
「還是你最乖,不吵不鬧,永遠順著哀家的意。」
據說,在阿姐之後,太后養成了將人做成皮影的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