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藥為引:失憶將軍的救贖_第2章 草藥香里的秘密
第2章 草藥香裡的秘密
阿九醒來那天,我正在熬一味新藥。
“這是什麼草?”他指著案板上的紫珠葉,聲音還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三天了,這是他第一次完整說出一句話。
我手一抖,藥汁差點灑出來。“止血草,你們...北邊人管它叫紫珠。”我故意試探,他眼神茫然得像山間晨霧。
“很香。”他湊過來聞,髮絲掃過我的手腕,“像下過雨的山林。”
這個形容讓我愣住。父親也說過同樣的話,在某個我記不清的黃昏。
“坐好。”我按著他肩膀讓他躺回草蓆,“傷口還沒結痂。”
他卻抓住我的手腕,指腹有繭,是常年握刀的痕跡。“我什麼都不記得了,但記得這個味道。”他頓了頓,“還有...青芷。”
我的名字在他舌尖打了個轉,像被溫水泡過的草藥,莫名柔軟。我猛地抽回手,藥罐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別亂動。”我聲音發緊,“再扯到傷口,我可不管了。”
他果然不動了,只用那雙過分認真的眼睛看著我。陽光從門縫漏進來,照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我忽然發現他的睫毛真的很長,像某種溫順的草食動物。
“阿九。”他突然說,“我叫阿九,對嗎?”
我磨藥的手停了。這是他自己取的名字,還是...我盯著他頸側的軍牌,那上面確實有個“九”字。
“隨便你。”我低頭繼續搗藥,銅杵在臼裡發出規律的聲響,“反正失憶的人最大。”
他笑了,嘴角彎起的弧度讓我心跳漏了一拍。這個人,怎麼能笑得這麼...乾淨?
下午我帶他去採藥。說是帶,不如說是押送。村裡人已經開始議論,王嬸說看見官差在打聽逃兵。我必須讓他看起來像個普通村民。
“這是仙鶴草,止血消腫。”我指著路邊一叢不起眼的草,“葉子像鶴的羽毛,所以叫仙鶴草。”
他蹲下身,動作自然地用指尖碰了碰葉片。這個姿勢太熟練了,不像第一次接觸草藥的人。
“你們...我是說,我學過這個?”他抬頭問我,陽光在他瞳孔裡碎成金色。
我心頭一跳。“可能吧,草藥不分南北。”
他點點頭,突然伸手摘了一片葉子放進嘴裡咀嚼。我驚撥出聲,他卻皺起眉:“苦的,但後味回甘。”
這個細節讓我後背發涼。仙鶴草確實先苦後甘,但普通人第一次嘗只會覺得難以下嚥。他到底...
“阿九!”村口突然傳來喊聲,是村裡的張獵戶,“官差來了!”
我一把拽住他手腕往草叢裡拖。他下意識反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驚人。這個本能的擒拿動作...
“別說話。”我壓低聲音,“跟著我走。”
我們躲在一片茂密的草藥叢後。三個官差騎著馬從山路經過,馬蹄聲震得地面發顫。我感覺到阿九的肌肉繃緊了,像一張拉滿的弓。
“搜仔細點!”為首的官差揮舞著馬鞭,“前鋒營的逃兵,抓到賞銀五十兩!”
五十兩。我心算了一下,夠村裡人吃半年。阿九的手指在我掌心收緊,我這才意識到我們還握著手。
等馬蹄聲遠去,我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溼透。轉頭看阿九,他臉色比剛才更白了,額角滲出冷汗。
“你怕官差?”我試探著問。
他搖頭,又點頭,最後露出一個困惑的表情:“不知道,就是...這裡很疼。”他指著自己的太陽穴。
我看著他揉額角的樣子,突然有點心疼。這個人,連自己為什麼疼都不知道。
“走吧。”我站起身,“天黑前得采夠三天的藥。”
他乖乖跟著我,像條被馴服的大狗。但偶爾回頭時,我瞥見他眼裡閃過的光,那絕不是一個普通村民會有的眼神。
傍晚回到草藥棚,我開始熬晚上的藥。阿九坐在門檻上,夕陽給他鍍了層金邊。他看著很乖,但我知道他在觀察——觀察草藥棚的佈局,觀察進山的路,觀察...我。
“會認字嗎?”我故意問,把父親留下的草藥圖譜推給他。
他翻開第一頁就愣住了。圖譜上畫著一株紫珠草,旁邊是父親工整的小楷:“此草又名止血草,軍中常用。”
“軍中...”他喃喃重複,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我心跳如鼓。父親確實在前鋒營當過軍醫,後來...
“這裡裂了。”阿九突然指著圖譜的一處,“有人撕過這頁。”
我湊過去看,果然,記載仙鶴草的那頁有撕過的痕跡。父親生前最寶貝這本圖譜,怎麼會...
“可能是老鼠。”我聲音發虛,“草藥棚常有老鼠。”
阿九沒說話,只用指尖輕輕撫過那道裂痕。他的動作很溫柔,像在觸碰什麼易碎的東西。
晚上我照例給他換藥。他背上的刀傷已經開始癒合,但箭傷還需要時間。我解開繃帶時,他突然說:“你手很穩。”
“草藥師的手當然要穩。”我隨口答,卻在下一秒僵住——他背上有個疤,形狀像...像父親圖譜上畫的那個特殊標記。
那是前鋒營軍醫的記號。
“怎麼弄的?”我聲音發緊。
他搖頭:“不記得了。”但說這話時,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疤,像在確認什麼。
我藉口去倒水,轉身時差點打翻藥罐。這個疤,這個記號,父親也有,在同樣的位置。父親說那是軍醫的標誌,每個軍醫都會...
水瓢掉進水缸,濺起的水花打溼了裙襬。我盯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突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可能。
阿九,或者說這個失憶的人,可能認識我父親。
“青芷。”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水開了。”
我轉身,看見他站在灶臺前,動作自然地關火、倒水,一氣呵成。這個流程太熟練了,熟練得讓人心慌。
“你以前...經常熬藥?”我試探著問。
他歪頭想了想:“可能吧,聞著味道就...”他突然停住,目光落在牆上掛著的草藥標本上,“這個,我好像見過。”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是一株曬乾的斷腸草。劇毒。
“別碰!”我衝過去擋在他面前,“這是毒藥。”
他被我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後退時撞到了藥櫃。幾包藥材嘩啦掉下來,其中一包散開了,是父親生前最愛的安神香。
香味瀰漫開來,帶著淡淡的苦杏仁味。阿九的表情突然變了,他蹲下身,手指顫抖著撿起一片乾枯的葉子。
“這個味道...”他聲音發顫,“有人給我點過這個香...在...在一個帳篷裡...”
我屏住呼吸。安神香確實是軍醫常用的,特別是在...
“然後呢?”我輕聲問。
他卻搖頭,痛苦地抱住頭:“想不起來,頭好疼...”
我蹲下身想扶他,卻在碰到他肩膀的瞬間,他猛地抬頭。那一刻,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迷茫的失憶者,而是某種...訓練有素的警覺。
“有人來了。”他說,聲音低沉得不像他。
果然,片刻後草藥棚外傳來腳步聲。是村裡的李大夫,父親生前的好友。
“青芷丫頭,聽說你撿了個人?”李大夫的聲音隔著門傳來,“讓我看看,別是什麼...”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我下意識擋在阿九面前。這個保護性的動作讓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就是個路過的病人。”我提高聲音,“李叔您別擔心。”
門外沉默了一會:“明兒個我去鎮上,給你帶些好藥材。”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鬆了口氣,轉身卻發現阿九正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不是感激,不是困惑,而是...某種審視。
“你為什麼要保護我?”他問。
這個問題像一盆冷水澆在我頭上。是啊,為什麼?我明明應該恨他的,恨所有北邊來的人。
“醫者本分。”我乾巴巴地說,開始收拾散落的藥材。
他卻突然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我的眼角。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又哭了。
“別哭。”他說,“我...我會想辦法報答你的。”
這個笨拙的承諾讓我哭得更兇了。草藥棚裡只有我們兩個人,一個失憶的逃兵,一個哭成淚人的草藥師,中間隔著三年的血海深仇和一鍋苦澀的藥湯。
夜深了,我照例給他鋪好草蓆。他卻坐在門檻上不肯睡,望著遠處的山影發呆。
“睡不著?”我問。
他搖頭:“怕一閉眼,就想起什麼可怕的東西。”
我心裡一顫。失憶的人最怕的不是想不起來,而是突然想起。
“那就別睡。”我在他身邊坐下,“給我講講...你能想起來的事。”
他想了很久:“記得很多草藥的味道,記得有人教我認字...記得一個聲音,很溫柔,說“草藥救的是人,不是仇恨”...”
我猛地轉頭看他。這句話,是父親的口頭禪。
“那個人...長什麼樣?”我聲音發抖。
他卻搖頭:“想不起來了,只記得聲音。”頓了頓,“和你很像。”
月光照在我們身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我忽然發現,我們的影子靠得很近,近得幾乎要融為一體。
“睡吧。”我最終說,“明天還要早起採藥。”
他乖乖躺下,卻在閉眼的前一刻突然說:“青芷,謝謝你。”
“謝什麼?”
“謝你沒把我交給官差。”
我僵在原地。原來他知道,一直都知道。
油燈將盡時,我聽見他在睡夢中呢喃。湊近一聽,是極輕極輕的兩個字:“將軍...”
這兩個字像一把刀,劃開了所有溫柔的假象。我蹲在床邊,藉著最後的燈光看他平靜的睡顏,突然意識到:
這個看起來溫順的阿九,可能是我此生最大的劫難。
而我已經,無處可逃了。
(本章完)